第三百一十三章裂痕

铁三娘观察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像往常一样，给铁十七换药、安排其他弟子的日常事务、偶尔去议事厅露个面，听听谷里的最新情况。一切都显得很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静——或许是因为林风那晚雷霆手段清除了虫群和绿雾，震慑了暗处的敌人，也或许，只是因为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下，铁三娘看到了越来越多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痕迹。

十一师弟，那个沉默寡言的铸剑师，比以前更沉默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铁剑门弟子那两间大屋中靠里的一间，很少出来。铁三娘以检查弟子们修炼进度为由进去过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锤，正一点点敲打着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敲打声很轻，很有节奏，但铁三娘注意到，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手里的活计，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透过墙壁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敲打的那块金属片，铁三娘后来趁他出去打饭时偷偷看过。不是普通的铁，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的、类似血管的纹路，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腥味——和蚀铁蚁死后留下的灰烬气味有些相似，但又不一样。

十三师弟，那个活泼爱玩的少年，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变得异常活跃，每天在药庐院子里进进出出，找其他铁剑门弟子搭话，甚至尝试和百草谷的杂役、守卫攀谈。他说话时眼睛很亮，笑容很灿烂，但铁三娘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种紧绷的东西，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而且，他打听的事情很杂：谷里的防御阵法分布、各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林风道主每天的行踪、甚至……金万斛阁主去断魂崖采药的详细路线和返回时间。

这些打听都很隐蔽，看似随口一问，但铁三娘听在耳里，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第三天傍晚，铁三娘决定再进一趟旧仓房。

这次，她目标明确。她直接走到那堆油布包裹的剑旁，拆开，找到了十一师弟和十三师弟的剑。然后，她开始仔细、彻底地检查这两柄剑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寸剑身、剑柄、剑鞘。

在十三师弟那柄剑的剑鞘内侧，她用指尖反复摩挲那几处针尖点出的凹陷后，终于发现了异常——其中一处凹陷的边缘，比其他几处要略微光滑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她凑近闻了闻，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带着微腥的甜味，和十一师弟那块金属片上的气味几乎一样。

而在十一师弟那柄剑的剑柄末端，那个刻着“隐踪纹”的小孔里，她找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残留物。她用细针小心翼翼地挑出来一点，放在掌心，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残留物是极细的粉末，颜色漆黑，但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点暗绿的光泽。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蚀铁蚁”的甲壳磨成的粉末，混合了某种特殊的粘合剂。通常用来……加强符文的稳定性和隐蔽性。

证据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堆满杂物的木架，看着手里那点黑色粉末，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十一师弟，那个整天埋头铸剑、一声不吭的师弟，可能在用蚀铁蚁的甲壳粉末，炼制某种带有邪异符文的东西。

十三师弟，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年，可能在暗中打探谷里的机密，传递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是在山门被灭之前，就已经被人收买、胁迫？还是在逃亡路上，经历了太多恐惧和绝望后，心态发生了扭曲？又或者……是到了百草谷，被潜伏在此的内奸接触、拉拢？

铁三娘不知道。她只知道，铁剑门最后剩下的这点血脉，已经出现了裂痕。而这条裂痕，可能会把所有人拖进深渊。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立刻将发现告诉林风道主和木怀仁谷主，让他们来处理？还是先内部解决，给两个师弟一个机会，问清楚缘由？

告诉外人，铁剑门最后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剩下的弟子也会被怀疑、排斥，甚至可能被当做内奸同党处理。但内部解决……她有这个能力吗？她能控制住局面吗？如果两个师弟背后真的有人，她贸然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祸患？

她在仓库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寒气从地面渗上来，冻得她手脚麻木。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小心地收起那点黑色粉末，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她把两柄剑恢复原状，重新包好，放回原处。起身时，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软，她扶着木架，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仓库。

夜雾浓重，带着甜腻的花粉味。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令人作呕的甜味充满胸腔，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犹豫和无力。

她没有回药庐，而是朝着谷中灵泉的方向走去。

---

灵泉边，依旧有守卫轮值，但人数比之前少了些。林风布下的净化阵法似乎起了效果，泉水的黑色又淡了一分，虽然依旧浑浊，但已经能隐约看见水底的卵石轮廓。泉水散发出的也不再是纯粹的恶臭，而是混合着一股清冽的、属于灵泉本身的气息，虽然还很微弱。

林风不在泉边。守卫说，道主去谷口检查困阵了。

铁三娘没有离开。她在泉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等着。夜风吹过，带着泉水的湿气和雾气的阴冷，吹得她单薄的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雾中传来，很轻，但很稳。

铁三娘抬起头，看见林风从雾中走出来，青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走到泉边，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泉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良久，铁三娘才开口，声音沙哑：“道主，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同门里，有人可能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沉沉的泉水，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是什么事，看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背叛呢？”铁三娘的声音更哑了，“背叛了师门，背叛了同袍，甚至……可能帮着敌人，对付收留我们的人。”

林风转过头，看向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映出的星光。

“你有证据吗？”他问。

铁三娘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过去。

林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黑色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蚀铁蚁甲壳粉，掺了‘引魂胶’。”他判断，“用来稳固和增强阴邪类符文的效果，尤其是那些需要长期潜伏、缓慢生效的符文。”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没有还给铁三娘，而是握在手里。

“人在哪里？”他问。

“在药庐。”铁三娘低声说，“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也许，他们有苦衷。”

“苦衷不能掩盖过错。”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害死所有人。”

铁三娘沉默了。她知道林风说得对。现在的百草谷，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灾难。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茫然。

“两条路。”林风说，“第一，把人交给我，我来处理。我会问清楚缘由，根据情况决定如何处置。第二，你自己处理，但必须确保能控制住局面，并且……后果自负。”

他看着铁三娘：“你选哪条？”

铁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炼过铁，也曾经轻轻拍过师弟师妹们的肩膀，告诉他们别怕。

现在，这双手可能要亲自去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甚至……去折断同门的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自己处理。”她说，“给我一夜时间。天亮之前，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林风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浓雾，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