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远归与近火
金万斛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不是飞舟，也不是车马，是一个人，徒步走回来的。
最先发现他的是谷口轮值的熊家子弟。那时候天已经擦黑，雾又浓了起来，灰绿色的，黏糊糊地糊在脸上。那弟子正打着哈欠，忽然看见雾里踉踉跄跄走出一个人影，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脚步虚浮得像喝醉了酒。他吓了一跳，正要喝问，那人影却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是我……金万斛……”
弟子凑近一看，果然是金阁主，但几乎认不出来了——原本富态圆润的脸瘦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细密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最吓人的是左肩，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黑，显然中了毒。
“金阁主！”那弟子连忙扶住他，“您这是……”
“先……先别声张……”金万斛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带我去见林道主……快……”
弟子不敢怠慢，叫来同伴换岗，自己搀扶着金万斛，抄近路直奔灵泉。
消息传得很快。金万斛还没走到泉边，林风已经知道了。他亲自迎了出来，看见金万斛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示意弟子把人扶到泉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小竹棚里——那是为了方便处理灵泉相关事务搭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雾。
“都出去。”林风对跟进来的几个弟子说，“守住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弟子们应声退下。竹棚里只剩下林风、金万斛，还有闻讯匆匆赶来的木怀仁和琴心仙子。
木怀仁一进来就倒吸一口凉气：“金阁主，你这是……”
“先疗伤。”林风打断他，示意琴心仙子，“仙子，麻烦你看看他肩上的毒。”
琴心仙子点头，上前查看金万斛的伤口。伤口很深，边缘发黑，散发着一股腥臭中带着甜腻的气味，和谷里雾中的花粉味有些相似，但更刺鼻，更“浊”。
“是‘腐心瘴’的毒，混合了某种妖兽的涎液。”琴心仙子判断，“毒已入骨，但幸好时间不长，还有得救。”她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阻止毒素扩散，又取出一小瓶碧绿色的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肉，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缕缕黑烟，金万斛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处理完伤口，琴心仙子又给他喂了一颗解毒丹，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些，金万斛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多谢仙子。”他哑声道，然后看向林风，“道主，我有要事禀报。”
“不急，你先休息。”林风说。
“不能等。”金万斛摇头，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断魂崖……月见草采到了，但我的人……全折了。我们遇到了刑殿的人，还有……阴傀宗的余孽。”
阴傀宗！
竹棚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木怀仁脸色发白，琴心仙子眼神一凝，林风则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说。”
“我们刚到断魂崖，就发现了不对。”金万斛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崖下本该是月见草生长的那片背阴坡，被人布了阵法，一个很邪门的困杀阵。我们刚进去，阵法就启动了。不是普通的迷阵或杀阵，而是……‘饲虫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阵法启动后，从地下、从岩缝里，涌出无数蚀铁蚁，比谷里那次多十倍、百倍！它们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我的两个伙计……我亲眼看着他们被虫子爬满全身，不到十息，就只剩下一副骨架……”
木怀仁倒吸一口冷气。
“我拼命往外逃，用光了身上所有的火符和爆裂符，才勉强冲出来。”金万斛继续道，“但刚出阵，就遇到了埋伏——是刑殿的人，领头的正是那个灰眼睛的女人，‘灰鸮’。她没亲自出手，只派了三个手下围攻我。那三个都是假丹修为，功法邪门，配合默契，我拼着重伤，才杀掉一个，重伤一个，最后一个……被我用‘金蝉脱壳符’骗过，趁机逃了。”
他苦笑一声：“逃是逃了，但中了灰鸮一剑，剑上有毒，就是这‘腐心瘴’。我不敢停留，一路躲藏，绕了远路，走了五天五夜，才回到谷里。”
五天五夜，带着这么重的伤，在野外独自跋涉，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辛苦你了。”林风说，“月见草呢？”
“在这里。”金万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株保存完好的药草——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叶脉呈银白色，正是月见草。草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刚采下不久。
“只有这些？”木怀仁问。
“只来得及采这几株。”金万斛点头，“那片坡地，已经被蚀铁蚁和阵法彻底毁了。这些是我在阵法边缘、侥幸没被波及的角落采到的，应该够用了。”
木怀仁接过月见草，小心收好：“我这就去配药。熊家那两个小子，有救了。”
他匆匆离开竹棚。琴心仙子也起身：“我去准备些温养元气的丹药，金阁主失血过多，需要调养。”她也走了。
竹棚里又只剩下林风和金万斛。
“道主，”金万斛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比刑殿和蚀铁蚁更麻烦。”
“说。”
“我在断魂崖，看到了一个人。”金万斛的声音更低了，“一个我认识的人——陈氏商队以前的一个老管事，姓吴，我们都叫他‘老吴头’。三年前，陈氏商队去南疆，就是他带的队。后来据说犯了事，被陈家逐出门墙，不知所踪。”
林风眼神微动：“你确定是他？”
“确定。”金万斛点头，“虽然蒙着脸，但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是早年炼器时被砸断的，我认得。他就站在灰鸮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看姿态，不是俘虏，更像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