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日子来得比林晚想的快,天刚蒙蒙亮,她就坐在炕沿上,摸着书包里叠得整齐的课本,指尖反复蹭过扉页上的名字,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也没敢迈出家门——爹前几日撂下的话还在耳边,“家里供不起了,女孩子家念再多书也没用”,她知道,这场上学的盼头,怕是要断了。
她没去学校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赵老师耳朵里。赵老师是个身材不高的小老头,眉眼圆圆的,总被学生打趣“像个和气的小老太太”,可他写得一手好字,讲起语文课来更是声情并茂,最是惜才。得知班里常年考第一的林晚没报到,他心里急得慌,揣着教案就出了门——他个子矮,学不会骑自行车,便凭着一双脚,硬生生走了八里地,鞋底子磨得发毛,裤脚沾了一路的土,才喘着粗气站在林晚家院门口。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娘在喂鸡,见了赵老师,忙放下食盆迎上去,手在蓝布围裙上反复擦着,语气里满是局促:“赵老师,您咋来了?快进屋坐,晚晚她……她没去学校,是她爹的意思,我……”
“我就是来劝劝叔的。”赵老师接过娘递来的粗瓷碗,喝了口温水,开门见山,“晚晚是块读书的料,次次考年级前两名,作文还拿过县上的奖,就这么辍学,太可惜了!”
娘的眼圈瞬间红了,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围裙边角,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老师,我也想让她念,可家里的事,我说了不算啊……”娘这辈子善良贤惠,把家里的灶台、猪圈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唯独没为自己活过——没读过书的她,打小就被教导“男人是天”,自卑又怯懦,从来不敢违逆爹的半句话。
林晚坐在一旁,听着娘的话,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她想起前村那个卖鱼的骗子,谎称是爹让留三斤鲫鱼,娘连电话都没打就痛快应下,结果爹下班回来一看,气得把鱼扔在院心,骂了她半宿;更想起家里那条乳白色的土狗,聪明得会跟着姐弟仨上学,却被谎称是爹叫来的狗贩子牵走,娘连句阻拦的话都没说。那天她和哥哥姐姐追着狗贩子跑了二里地,最后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只看见狗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姐弟仨抱着狗哭到天黑,娘就站在一旁,红着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是林晚心里挥之不去的结,她怨过娘的懦弱,怨她连孩子的心头好都护不住,可此刻看着娘手足无措的模样,那份怨又悄悄变成了心疼——娘也是被苦日子磨怕了,她的怯懦,从来都不是本意。
“等叔回来,我跟他好好说。”赵老师放下碗,语气坚定,“晚晚的学费要是凑不齐,我去跟学校申请减免,实在不行,我帮她垫上,学不能停!”
赵老师的话像一束光,让林晚心里快要熄灭的盼头重新亮了起来。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她就偷偷起了床,揣着藏在枕头下的课本,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一路小跑往学校赶。到了教室门口,刚巧遇上政治老师,老师一见她,立马笑着迎上来:“林晚可算来了!快进来,你的座位一直给你留着呢!”
英语老师听说她来了,特意从办公室拿来新的单词表;化学老师找了张新凳子,还帮她补了前几天落下的实验重点。老师们都知道她家里难,纷纷说:“书费你早交了,学费不用操心,安心上课就行。”林晚红着眼圈,把落下的十多天课程飞快补上,当天的作业全做得工工整整,一点没落下。
可这份温暖,终究没能抵过命运的磋磨。傍晚林晚揣着满心欢喜回家,刚进院就听见爹的吼声。家里养的两头母猪,本想请兽医来给母猪“劁猪”(摘除卵巢),好让它专心长肉变成肥猪,结果兽医手艺不精,竟把其中一头母猪给劁死了。爹蹲在猪圈旁,看着倒在地上的母猪,脸涨得通红,看见林晚背着书包回来,火气瞬间撒了过来,冲进屋一把抓起她的书包,狠狠摔在地上:“还念什么念!书能当饭吃?猪都死了,你还往学校跑,别念了!”
书包里的课本散了一地,林晚蹲在地上,捡着被摔皱的书页,眼泪砸在课本上,晕开了扉页上自己写的“好好学习”四个字。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去过学校,赵老师后来又来过两次,都被爹堵在院门外,隔着篱笆说“女孩子家认字就行,念再多书也没用”,最后赵老师也只能摇着头、叹着气离开。林晚的读书梦,终究是碎在了那个飘着猪粪味的傍晚,碎在了爹的怒火里,也碎在了自己捡书时止不住的眼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