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三回,宋亚丽的辫子也从齐腰长剪到了齐肩。那年她刚满14,穿着妈新做的蓝布褂子,总在傍晚绕到武装部家属院后头——赵生战家就在那儿,红砖墙围出的小院里,总能听见他爸训人的嗓门。
他俩是从14岁才算真正确定了心思。之前不过是放学路上的打闹,是宋亚丽把带糖纸的橡皮偷偷塞给赵生战,可到了14岁,赵生战会趁他妈不注意,从家里偷出煮好的玉米,揣在怀里跑来找她,玉米的热气透过布衫,烫得宋亚丽手心发颤。这事没瞒多久,就被赵生战他妈知道了。
那天宋亚丽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赵生战他妈挎着菜篮子从门口过,斜着眼睛瞥她:“亚丽啊,女孩子家要懂规矩,别总跟我们家生战瞎混,你家那条件,跟我们家不搭。”话里的刺扎得宋亚丽手一顿,菜叶子掉在地上。她知道赵生战他妈看不上她——老宋家以前是走街卖艺的,现在虽歇了营生,可在村里仍算“外路人”,更别说她读书只读到五年级,在赵生战他妈眼里,就是个“没文化的花瓶”。
赵生战知道他妈说了难听话,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摔了碗,红着眼来找宋亚丽:“我不管我妈怎么说,我就跟你好。”宋亚丽没说话,只是把藏在兜里的煮鸡蛋塞给他,那是她妈早上给她煮的,她没舍得吃。从那以后,他俩更小心了,总在村西头的麦场碰头,赵生战会给她讲课本上的新鲜事,宋亚丽就给他唱她妈教的二人转小段,麦浪在风里晃,把他俩的说话声都藏得严严实实。
好景没维持几年,赵生战18岁那年,武装部来征兵,他爸没跟他商量,直接报了名。送赵生战走的那天,宋亚丽躲在老槐树后头,看着他穿着绿军装,背着背包,被他爸推着上了拖拉机。赵生战回头望了好几回,眼神在人群里扫,可宋亚丽没敢出去——她怕自己一露面,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让他在部队里不安心。
赵生战走后,宋亚丽更不爱出门了。白天帮着爸妈干家务,晚上就坐在煤油灯底下发呆,有时候会收到赵生战从部队寄来的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说部队的训练很苦,说他想她做的贴饼子,说等他回来就娶她。宋亚丽把信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拿出来看一遍,信纸被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也渐渐模糊。
村里的人总在背后议论,说赵生战在部队见了世面,肯定不会再跟宋亚丽好了;说老宋家想攀高枝,没那么容易。宋亚丽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赵生战以前穿过的旧衣服洗了又晒,叠好放在柜子里。她妈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要不咱再寻个好人家?”宋亚丽摇摇头:“我等他回来。”
三年的时间,像村头的河水一样慢慢流。宋亚丽从18岁长到21岁,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那天她正在院里喂鸡,听见村口传来拖拉机的声音,还有人喊:“生战回来了!”她手里的鸡食瓢“哐当”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村口跑。
赵生战站在拖拉机旁,比走的时候高了些,也黑了些,穿着褪色的军装,看见她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没顾上跟旁边的人打招呼,快步走过来,把她搂在怀里:“我回来了,亚丽。”宋亚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生战回家后,又跟他爸妈提了要娶宋亚丽的事。他爸气得拍了桌子,他妈坐在一旁抹眼泪,可赵生战态度坚决:“我在部队这三年,天天都想她,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拗不过儿子,赵生战爸妈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俩结婚那天,村里来的人不多,赵生战家没办多大的排场,就摆了几桌酒。宋亚丽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赵生战牵着走进新房——那是村里给分的宅基地,他俩自己盖的两间瓦房,简单却温馨。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俩过不了多久就得吵着离婚,说宋亚丽不会过日子。可宋亚丽没往心里去,她看着赵生战,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再难的日子都能过下去。
婚后没多久,宋亚丽就怀了孕。十月怀胎,她顺利生下一个男孩,赵生战给孩子取名叫“小蘑菇”,因为孩子出生时,院里的蘑菇刚冒出头。抱着孩子,看着赵生战忙前忙后的身影,宋亚丽笑了——那些年的等待,那些人的议论,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知道,她和赵生战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