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瓢玉米面倒进大铁盆时,工地伙房的水泥地还沾着晨露的凉。伙房是临时搭的彩钢房,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呼嗒”响,角落里的大灶台占了半间屋,黑黢黢的烟囱直戳戳伸到房外,刚点着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着火星子。
今天是她来工地帮厨的第四天,要给二十多个工人做早饭。张强昨天特意跟食堂的老王交代:“我对象心细,你多带带她。”老王拍着胸脯应了,今早却临时被喊去拉菜,只留下句“馒头得发够两小时,咸菜坛子在墙角”就走了。林晚盯着盆里的玉米面,指尖沾了点面絮搓了搓——在家时跟着李晚妈蒸过白面馒头,玉米面的还是头回,生怕蒸出来硬得像石头。
她往面盆里加了温水,又撒上酵母粉,手腕使劲揉着面团,面絮粘得满手都是。灶膛里的柴火越烧越旺,热浪扑得她脸颊发烫,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面团上晕开小印子。揉好的面团要盖上湿布醒发,她把盆挪到灶台边保温,转身去翻墙角的咸菜坛子——坛子里腌着萝卜干和芥菜,是老王提前腌好的,还有罐从镇上买来的朝鲜辣白菜,红通通的裹着辣油,一开盖就窜出股酸辣味。
刚把咸菜盛进大瓷盆,诺基亚直板机突然在灶台边的木桌上震起来,“嗡嗡”的动静混着柴火声,差点没听见。林晚擦了擦手上的面,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娜娜”两个字跳得刺眼——是周姐的闺女,前阵子总在金街地下的羊绒摊跟着周姐转,说话时总跟周姐一个腔调,林晚心里咯噔一下,猜着是替周姐来劝她回去。
“林晚!你咋说不干就不干了?”电话刚接通,娜娜的声音就裹着股急劲传过来,“我妈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羊绒衫堆得没人理,你赶紧回来上班啊!工资还是一千二,你要是嫌少,我跟我妈说说,给你加一百!”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个火星,她看着盆里醒发得蓬松的面团,心里犯了难——当初辞工时说“妈病了要回家照顾”,现在要是说在工地帮厨,不就露了馅?可直说“不回去”,又怕娜娜跟周姐传话,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她吸了口灶膛里飘来的烟火气,把声音放软:“娜娜,我真回不去,我妈最近脑梗犯了,还得天天盯着吃治动脉硬化的药,我走不开……”
“又是你妈!”娜娜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我妈昨天还说,当初那么信你,你倒好,说走就走!你是不是找着别的活儿了?”
林晚的后槽牙咬得发疼,手里的手机滑得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娜娜跟周姐一伙,说再多也像狡辩。没等她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啪”的一声,娜娜直接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根小锤子敲得她太阳穴发疼。
没一会儿,短信又发了过来:“你要是今天就回来,我就当没这回事,不然以后别想跟我妈处了”“一千二的工资还不知足,你还想找啥好活儿”。林晚盯着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咋回——说“不回”,怕伤了情面;说“回”,又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累得直不起腰的羊绒摊。
正对着手机发呆,伙房的门被推开,张强的侄子小宇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热乎的烤红薯:“老姑!我叔让我来看看你饭做好没!”小宇凑到桌边,看见林晚皱着眉,一把抢过手机扫了眼短信,小嘴一下子撅起来:“这不是周姨的闺女吗?她咋这么说话!”
没等林晚拦着,小宇已经点开短信编辑框,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按,还故意捏着嗓子学小孩说话的腔调:“我老姑出去给我老姑奶买药了,她没法接电话!你别老催她上班行不行?我老姑奶病得重,她得在家照顾,工作是双向选的,你不能这么咄咄逼人!”
林晚想抢手机,可小宇手快,已经把短信发了出去,还得意地扬了扬手机:“老姑,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她跟周姨一伙,就是想让你回去干活,才不说理!”
话音刚落,手机就收到了娜娜的回复:“知道了,我就是着急。”林晚看着短信,突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宇的头,指尖蹭过他额前沾着红薯渣的碎发——刚才心里的堵得慌,好像被这孩子气的话戳破了口子,顺着伙房的烟火气散了。
小宇啃着烤红薯,凑到灶台边看:“老姑,这馒头啥时候好啊?我叔说你蒸的馒头肯定好吃!”林晚指着面盆里蓬松的面团:“再等会儿,蒸好了给你拿两个!”她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整个伙房暖烘烘的。
等馒头蒸好,揭开蒸笼的瞬间,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香味裹着热气扑出来,一个个馒头胖乎乎的,透着黄澄澄的光。林晚捡了个热乎的递给小宇,看着他啃得满脸是面,又把咸菜和辣白菜摆好——远处传来工人下工的吆喝声,伙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觉得,就算没回羊绒摊,就算偶尔被娜娜说几句,可守着这口热乎饭,身边有小宇这样的撑腰,日子也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