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余威在八月底依旧顽固,但空气里已然悄悄渗入一丝属于初秋的、微凉的征兆。孩子们假期的欢笑声,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不舍与对新学期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所取代。宇轩和宇涵开始整理书包,检查暑假作业,罗珂也提前几天回到学校,参加开学前的教师工作会议,为新学期做准备。
这天下午,高伟正在伟宇农业的办公室里,与王春兰讨论下半年几个重点乡镇的种植基地扩展计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珂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几个字:“晚上早点回来。”高伟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以为她是工作上有什么琐事要商量,或者家里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回复了一个“好”字,便继续投入工作。
然而,当他傍晚回到家,推开家门,发现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开着,母亲王兰坐在那里看电视,宇轩和宇涵却并不在客厅。和母亲王兰打过招呼,说自己已经吃过饭后。高伟便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
罗珂侧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学校时那身浅灰色的套裙,脚上的低跟鞋甚至没换,一直斜斜地搭在床沿。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珂珂?”高伟轻轻唤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不舒服吗?”
罗珂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没有动。
高伟心里一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出什么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他放柔了声音,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罗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高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手掌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卧室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罗珂才慢慢地、极其疲惫地翻了个身,平躺过来。
高伟这才看清她的脸。没有泪痕,但眼眶微微发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颓丧和……一种近乎屈辱的憋闷感里。这绝不是普通的累或者小烦恼,高伟的心提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罗珂依旧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她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珂珂,”高伟的语气变得认真而坚持,“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多担心?是工作上的事?跟同事闹矛盾了?不管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或许是“一家人”这三个字触动了罗珂,或许是高伟语气里那份真实的担忧让她无法再独自硬撑,也或许是她心里那口闷气实在堵得她快要窒息。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虚空地望着某处,声音干涩而飘忽:
“你还记得……秦明丽吗?”
“秦明丽”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高伟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惊涛骇浪的震动!他握住罗珂的手,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紧,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不规则地撞击了几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感。这个名字,这个他曾经法律上的妻子,这个与罗珂曾是最亲密闺蜜、最终却因他而反目成仇的女人,这个他以为早已彻底埋葬在过往尘埃里的名字……怎么会,突然从罗珂口中,以这样沉重的方式,被重新提起?
刹那间,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高伟的脑海。不是温馨的,大多是尴尬的、难堪的、甚至是不堪的。他和秦明丽在县城街头偶然相遇,两人都像见了鬼似的,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然后加快脚步匆匆错身而过,连一丝一毫的停顿和眼神交流都没有。空气里留下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刻意被忽略的过往。最近一次的通话,恐怕要追溯到几年前,还是因为当时自己和村支书高成献闹矛盾,涉及到秦明丽和现在的老公郭斌。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隐约从旁人那里听说,郭斌升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秦明丽似乎也因此从乡下学校调回了县城某所学校,具体是哪所,他没打听,也刻意不去打听。他以为,两条平行线,早已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余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现在,罗珂突然提起了她。在这种情绪低落、状态异常的时刻提起。高伟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罗珂依旧失神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回答“记得”或“不记得”,因为他知道罗珂这么问,绝不是简单的回忆。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用眼神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同时,自己心底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
罗珂似乎并没有期待高伟的回答,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顾及高伟的反应。她依旧望着虚空,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
“秦明丽……现在,调到我们学校了。”
高伟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