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丽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像罗珂预想的那样生气或回避。她反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怎么没想?中药、西药、偏方,能试的都试了。试管……也咨询过好几次了。”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下的酒液,“就是一直下不了决心,怕受罪,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过,”她顿了顿,看向罗珂,眼神里多了几分决心,“这次是真的想好了。再试最后一次,不行的话,下个月,就去做试管。毕竟,年纪不饶人了,再拖,怕是真的没机会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但罗珂听得出那份平静下的沉重和孤注一掷。
“会好的,现在医学发达,肯定能行。”罗珂由衷地说,举起酒杯,“祝你成功。”
“借你吉言。”秦明丽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她也举起杯,和罗珂轻轻一碰。
一杯接一杯,话题也渐渐打开。从试管、医院,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万来县教育系统里的一些人事变动、趣闻轶事,哪个校长要调走了,哪个学校又出了什么新政策,以前共同认识的一些老同事的近况……这些无关痛痒却又带着生活气息的话题,成了绝佳的酒肴和下酒菜。她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同事,又像一对刚刚放下心结的旧友,在酒精的催化下,那些横亘在中间的恩怨情仇,被暂时地、心照不宣地搁置到了一边。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甚至偶尔能听到罗珂压低声音的笑声,和秦明丽说到某件趣事时爽朗的回应。酒,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卸下心防,也能让时间产生某种错觉,仿佛中间那十几年的空白与隔阂,并不存在。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但神智还算清醒。或许是酒精给了秦明丽勇气,也或许是今晚这难得缓和的气氛让她觉得是个机会,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珂,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她一贯的直爽:“珂珂,听说……你老公高伟,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是咱们县里的名人了。”
提到高伟,气氛有了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凝滞。但或许是因为酒精,也或许是因为前面铺垫的气氛足够好,这凝滞很快便过去了。罗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带着点妻子对丈夫惯常的、略带抱怨的关心:“也就那样吧,摊子铺得大,看着风光,其实累得很。他现在天天几头跑,市里、省城、各个乡镇基地,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我看着都累。”她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掩饰,不想在秦明丽面前过多谈论高伟的成功,也不想显露出任何优越感。
秦明丽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等到罗珂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罗珂有些意外的动作——她拿起醒酒器,将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酒杯,缓缓斟满,直到那深红色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双手端起这杯满得惊人的酒,站起身,目光郑重地看向罗珂。
“珂珂,”她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有些微微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其实,说到高伟……有句话,压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了。今天,借着这酒,我必须跟你说。”
罗珂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秦明丽要说什么。
秦明丽的目光坦然而又带着深深的歉意,她看着罗珂的眼睛,继续说:“当年……是我对不住你。真的。那时候,我太年轻,也太……自私了。我就想着,你们反正已经离婚了。我……我就……”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些具体的细节,那些纠缠的过往,在此时此景下,显得过于赤裸和不堪。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好了,不说了,那些烂事,提了也没意思。”
她顿了顿,将酒杯举得更高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豪迈”的神情,那是罗珂记忆中熟悉的、秦明丽偶尔会有的、带着点男孩子气的爽快:“不管怎么说,是我对不起你。珂珂,这杯酒,我喝了,算是……算是我的赔罪!”
说完,不等罗珂反应,她一仰头,竟真的将那满满一大杯红酒,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得太急,有些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滑过下颌,她也顾不上去擦。直到杯中滴酒不剩,她才放下杯子,因为喝得太猛,忍不住弯腰咳嗽了几声,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翻涌的情绪,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罗珂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秦明丽会如此直接,如此郑重地道歉,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自罚”的、带着江湖气的方式。看着秦明丽因为呛咳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放下空杯后,那如释重负又带着忐忑看向自己的眼神,罗珂心里那最后一点坚冰,似乎在酒精和这突如其来的坦诚面前,彻底融化了。
怨恨吗?也许还有一丝残留的痕迹。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说开了”的轻松,以及,一丝对往事的唏嘘。是啊,都过去了。她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为爱痴狂、不顾一切的年轻姑娘了。十几年了,那些爱恨情仇,在漫长的时间和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面前,似乎真的被冲刷得淡了。
罗珂也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着秦明丽示意了一下,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样喝得有些急,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心里某种淤积的东西,似乎也随之流走了。
“明丽,你这是干啥。”罗珂放下空杯,声音也有些哑,但眼神清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就像这酒,喝了,也就没了。以后,咱谁也别提了,就让它……随风吹走吧。”
“随风吹走……”秦明丽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水光更盛,但这一次,不是咳嗽,而是某种情绪的激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头却有些哽咽,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释然的笑容。
一瓶红酒,在两个并不太擅长饮酒的女人“豪迈”的喝法下,很快见了底。两人都醉意朦胧,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但精神却异常兴奋。那些陈年旧事,那些不堪回首的纠葛,似乎真的随着酒精的蒸腾,和那两声沉重的、带着了结意味的“赔罪”与“随风”,被暂时封存了起来。
她们又开始说笑,话题天马行空,从学校的趣事,到县城的变化,甚至聊起了年轻时一起追过的明星,看过的电影。包厢里,时不时爆发出两个女人毫无顾忌的、开怀的笑声,那笑声里,有酒精的作用,有宣泄的快意,或许,也有一丝真正释怀后的轻松。时间在推杯换盏和笑语欢声中被遗忘,直到最后一点菜肴变凉,直到两人都觉得头重脚轻,连坐都坐不稳了。
不知是谁先提议去洗手间,两人便摇摇晃晃地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包间外。从洗手间回来,又瘫坐在椅子上,相视傻笑,都觉得对方醉态可掬,又都觉得从未如此畅快过。
“几……几点了?”罗珂大着舌头问,想去摸手机,手却不听使唤。
秦明丽也摸出手机,看了半天,摇摇头:“不……不知道,看不清了。好像……很晚了。”
“该……该回去了吧?”罗珂含糊地说。
“嗯,回……回家。”秦明丽点头,试图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两人试了几次,都发现站起来困难,脚下像踩着棉花,天花板和地板似乎都在旋转。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了,将她们牢牢地按在椅子上。
“不行了……真不行了,晕……”罗珂扶着头,痴痴地笑。
秦明丽也趴在桌上,嘟囔着:“我也……走不了了……”
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过了很久。罗珂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对面同样醉眼朦胧的秦明丽,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她挣扎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醉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通讯录里的名字……
手指,在某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带着醉意和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按了下去。电话拨出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包间里,突兀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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