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午饭,罗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食不知味,味同嚼蜡。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同事们或亲切或寻常的招呼,在她听来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机械地咀嚼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厕所隔间外那两个女同事清晰又刺耳的议论声——“狗血”、“憋屈”、“抢老公”、“领导”……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秦明丽是否也在食堂。她害怕看到对方,更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同情、得意或是洞悉一切的平静。她只是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扒完饭,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她如坐针毡的地方。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上课时,面对孩子们纯真的脸庞,她勉强还能集中精神,但一旦稍有间隙,那些纷乱的思绪、屈辱的感受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批改作业时,笔尖好几次停顿在半空,目光失焦。她感觉办公室里的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带着探寻,每一句低声交谈都像是在议论她。她知道这或许只是自己的杯弓蛇影,是“做贼心虚”般的过度敏感,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道被当众揭开、鲜血淋漓的伤疤,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和惊惧。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处理完班级事务,罗珂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她没有等同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顺路的老师结伴,而是独自一人,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回到家,婆婆王兰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孩子们在客厅玩闹。高伟还没回来,大概是公司或者村里有事。
饭桌上,罗珂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那份强颜欢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被细心的王兰察觉了。婆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她夹菜,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担忧。这让罗珂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既感激婆婆的体贴,又觉得自己的狼狈和不堪被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直到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家里重归安静。罗珂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却毫无睡意。白天在学校遭受的议论,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带来一阵新的刺痛和屈辱。高伟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他看到罗珂呆坐着,神情郁郁,便坐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在为昨晚的事不好意思?妈那边没事,她就是担心你,不会多想的。”
罗珂摇了摇头,昨晚醉酒失态的尴尬,在白天那番言论的冲击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将白天在厕所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伟。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带着委屈和愤怒,说到后来,渐渐变得低沉,充满了疲惫和无助。
“……她们就那么说,说我们的事‘比电视剧还狗血’,说我‘该多憋屈’,说秦明丽是领导,我‘就得忍着’……”罗珂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啜泣,肩膀微微耸动,“高伟,我是不是特别失败,特别可笑?我感觉我现在在学校,就像个被人围观、指指点点的小丑。我的感情,我的婚姻,甚至我的工作,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我还怎么去面对那些同事?怎么去面对秦明丽?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别人是怎么议论我们的!我甚至觉得,讲台我都要站不稳了……”
高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轻松和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愤怒、心疼和了然的神情。他收紧手臂,将罗珂更紧地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等她说完,哭得差不多了,高伟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早就知道,外面肯定会有闲话。这些年,难听的话,我也没少听。珂珂,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让自己过得不痛快,不值得。”
罗珂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可是……天天在那里上班,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人可能背后的眼神,我……我真的受不了。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高伟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扶着罗珂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珂珂,如果你在那个环境里真的不开心,觉得待不下去了,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你来我公司吧。”
罗珂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去你公司?”
“对。”高伟点头,眼神笃定,“公司副总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办公室早就准备好了,朝阳的,宽敞明亮,比你在学校的办公条件好多了。你不是学财务出身的吗?公司的财务这一块,我一直想找个最信得过的人来管。还有行政人事,也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又能让我完全放心的人。你来了,正合适。”
罗珂下意识地摇头:“我不行……我这么多年没接触过企业财务了,而且,管理……我从来没管过那么多人。”
“不会可以学,我相信你的能力。”高伟语气坚定,“你在学校能把一个班的孩子管得那么好,能把教学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就说明你有管理能力和责任心。公司那点事,以你的聪明,上手很快。而且,”他顿了顿,看着罗珂的眼睛,语气更加恳切,“你现在在学校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流言蜚语就像跗骨之蛆,很难彻底清除。与其在那里天天受气,不如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来公司帮我,我们夫妻同心,把事业做大,不比你在那里受窝囊气强?”
罗珂的心,被“夫妻同心”四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另一个顾虑随即浮上心头:“可是……我们俩都在一个公司,天天在一起,会不会……时间长了,反而容易有矛盾?工作和生活搅在一起,我怕会影响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