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徐倩埋首在办公桌前一摞摞简历和各部门报上来的面试评估表中,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李冬发来的:“在忙吗?”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没有回复。这些天来,她与李冬的联络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她那些简短、延迟、不带温度的回复,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李冬的信息也日渐稀少,从最初的试探解释,渐渐变成这种小心翼翼的、无关痛痒的问候。
徐倩以为这道墙足够坚固,能隔开那些不愿再触碰的尴尬与失望。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决心,或者说,是对方那份掺杂着不甘、自尊与挽回意图的执拗。
那天下午,徐倩正和罗珂、人事经理讨论最后一批技术岗位的录用意向,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直接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李冬”两个字。徐倩皱了皱眉,对罗珂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走廊接起。
“喂?”
“徐倩,我在万来县了。”
徐倩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到了。”李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以及刻意压抑的某种情绪。
徐倩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是本能的不快。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逼迫性质的“惊喜”。“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疏离。
“正好,单位有个交流学习的名额,到这边对口交流一周。想着离你近,就顺便来看看你。”李冬解释道,语速有点快,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交流学习?这蹩脚的理由,恐怕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徐倩没有戳穿。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就是心照不宣地维持表面的和平。“是吗?那挺好!”
“你在公司吗?我打车过去找你?”
徐倩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嗯,我在公司。我把地址发给你。到了告诉我,我下去接你。”
挂断电话,她对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李冬的突然到来,像一块石子投入她刚刚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搅起一阵烦躁的涟漪。他来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交流学习”?还是不死心,想当面“证明”什么?徐倩想起那个冰冷绝望的下午,心里一片矛盾。
回到会议室,罗珂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一个多小时后,李冬的信息来了,说已到公司门口。徐倩收拾东西下楼。初春的万来县,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她走出办公楼,一眼就看见站在大门外、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深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个旅行包的李冬。他比年前看起来瘦了一些,神色有些局促,正朝办公楼这边张望。
看到徐倩,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笑容:“倩倩。”
“路上辛苦了。”徐倩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语气平淡,“先去我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吧。不远,走过去就行。”
“哎,好,好。”李冬连声应着,跟在徐倩身边,试图找些话说,“你们公司看着还挺气派,这边天气比家里暖和点,你好像瘦了?”
徐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那股疏离感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李冬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那目光中无法掩饰的打量和急切。这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他此行,目的绝不单纯。
徐倩租住的房子离公司不远,是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室一厅,布置得简单整洁。李冬放下包,环顾四周,搓了搓手:“收拾得挺干净。一个人住是有点冷清。”
“习惯了。”徐倩给他倒了杯水,“你这次交流,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安排了,在财政局的招待所。不过……”李冬接过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飘向别处,“我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徐倩本想拒绝,但看着李冬眼底那抹近乎哀求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来都来了,吃顿饭而已。“行。你先休息下,我换个衣服。”
晚饭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本地菜馆。李冬点了一桌子菜,很有些讨好的意思。席间,他努力找着话题,说起他治疗的进展,说那位医生多么权威,说自己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的迫切。他还说起单位的一些琐事,说起家里父母问起徐倩,言语间总在试探她对未来的打算,对他们关系的看法。
徐倩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既不接关于“未来”的话茬,也不对他治疗的效果表现出任何兴趣或期待。她的冷静,或者说冷漠,像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李冬试图点燃的热情。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和尴尬。
吃完饭,走出餐馆。初春的夜晚,寒气更重。李冬送徐倩回住处,李冬也跟着徐倩再次来到了房间。李冬坐在小小的布艺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徐倩给他重新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椅子上,隔开一点距离。
“你……”李冬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在徐倩脸上逡巡,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穿着居家裤的腿上,又迅速移开,“你这里,还挺温馨。”
“嗯。”徐倩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让晚间新闻的背景音填满寂静。
李冬端着水杯,却没有喝。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倩倩,上次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这段时间,我真的很认真在治疗,医生也说了,主要是心理问题,现在我真的没问题了。”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热切地看着徐倩,像是急于得到她的认可:“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也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好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正常情侣一样。”
徐倩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李冬,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自尊、渴望和一丝慌乱的复杂表情,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
她没有回应他关于“好了”的宣言,只是平静地问:“你这次交流,具体是做什么?”
李冬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哦,就是一些管理方式的探讨。”
“奥!。”徐倩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李冬的表情僵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尴尬像潮水般弥漫开来。
李冬似乎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站起身,有些突兀地说:“我想洗个澡,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