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第一届卧观纠纷调解大会”到底还是没开成,因为裴元朗没空。
天还没大亮,这位前大长老正握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站在自家院角那片新翻的泥地前发愣。
昨夜他为了给豆娃那盆金花施肥,捏碎了象征最高律法的玉简。
那些混着灶灰的碎屑撒下去,原本只该是死物,可过了一夜,地底下的金花根系却像是长了眼的手,硬是推着那些发光的玉简残渣挪了位。
碎屑在黑土上拼出了一道道断续的亮线,蜿蜒曲折,最后汇聚成一个残缺的半圆。
裴元朗眯起老眼,那是旧宗门禁地“归梦潭”的方位图。
“真人最后躺过的地方,锅比碑记得清楚。”
云崖子当年的那句疯话突然像个炸雷似的在他脑子里响了。
老头子把扫帚往墙根一扔,火急火燎地冲进屋,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几十年没动过的鹿皮行囊。
几件换洗衣裳、两双结实的草鞋,还有那本被他翻烂了的《气机感应录》,一股脑地往里塞。
既然那是林歇最后“躺平”飞升的地方,那口传说中能煮尽天下噩梦的“神锅”,肯定就在潭底。
刚跨出院门,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横在了他面前。
“大清早的,不喝粥,想去喝西北风?”
忘忧婆婆手里托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米浆。
她没提灯,但晨光照在她那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股比灯火还稳当的静气。
裴元朗脚步一顿,那股子想去寻宝的热血稍稍凉了点,却还是梗着脖子:“婆婆,那是玉简显灵!归梦潭就在……”
“锅不在潭底。”忘忧婆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白菜不错,“在人肚里。”
裴元朗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碗粥。
是昨夜剩下的隔夜粥,稠得化不开,米粒大概是因为煮的时候火候太足,全都开了花。
奇怪的是,那浑浊的米汤里竟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不像倒影,倒像是米粒自己吐出来的光。
他迟疑着端起碗,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管滑进胃袋,那股暖意没停,反而像是长了脚,顺着经脉一路钻进了识海。
裴元朗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没看见什么金光万丈的飞升场面。
他只看见那个懒得没骨头似的林歇,正盘腿坐在千家万户的灶台上。
那小子手里没拿剑,也没拿法宝,就拿着个破蒲扇,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挨个掀锅盖。
掀开这家,里面炖着红烧肉,林歇就凑过去吹口气,把那烫嘴的热气吹散;掀开那家,煮着白菜豆腐,他又吹一口,把那股子清淡的香气吹得满屋都是。
每吹一口气,那些原本无形的香气就化作一丝极淡的梦力,钻进正围着灶台吞口水的凡人身体里。
“这……”裴元朗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空碗还在微微发烫。
所谓的“救世”,不是把人从苦难里拔出来供在神坛上,而是让人能踏踏实实地吃口热乎饭,然后在这个破烂世道里,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锅不是法器,生活才是。
“明白了?”忘忧婆婆接过空碗,用袖口擦了擦,“明白了就别急着跑,客人都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村口的黄土道上就传来一阵奇怪的乐声。
那是种低沉、浑厚,带着点沙哑气流声的曲调,听着不像正经乐器,倒像是风钻进了空酒坛子。
小石背着个比他人还大的旧背篓走在前面,阿荞跟在后头,两人风尘仆仆,鞋底沾满了不知是哪里的红泥。
“裴爷爷!”阿荞还没站稳,就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土疙瘩,“您瞧这个!”
那是个形状古怪的陶埙。
裴元朗接过来,手指在那粗糙的表面摩挲。
这东西看着像是个还没捏好的泥团,只在顶端开了几个孔,但入手却有一股奇异的温润感。
“北边的呼噜哨声音太尖,容易吵醒人;南边的安眠符又太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小石放下背篓,抹了一把汗,“我们就试着把符灰揉进陶土里,烧成了这个‘梦引埙’。只要吹出那个想睡觉的调子,地里的金花就听话,不再乱长,而是顺着声音往枕头边上凑。”
裴元朗将那陶埙翻了个底朝天,在那并不平整的内壁上,摸到了两个刻得极深的字。
笔锋凌厉,透着股决绝,却又被烧制的火候磨去了棱角。
——“不怕”。
“是柳执事刻的。”阿荞小声说,“她说,想睡个好觉,不是靠忘,是靠不怕。以前的符咒是让人忘了怕,这埙吹出来的声音,是让人觉得……怕也没关系,反正有被子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