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在荒原上赶路太累,靠在背篓边打盹时的一闪念。
没想到,竟然被记录在了这冰冷的炉渣之上。
“看见没?锅不是盛饭的,是盛这个的!”墨老鬼指着满地的打呼声,那张似哭似笑的傀儡脸上竟露出一丝狂热,“那懒货要的不是人去归梦潭磕头,他是要这满世界的鼾声,都装进他的锅里!”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咚。咚。
声音很慢,却极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小石回过头。
一直跟在队伍末尾、从未说过半个字的石傀子,正一步步走来。
它肩上扛着那块原本立在宗门禁地前的无字碑。
那石碑足有千斤重,压得它那石质的脊梁微微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每当它那一双巨足落下,石碑底部就会延伸出一缕极细的金丝,像是在缝补大地一般,精准地与那些睡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它走得很慢,路过小石身边时,那一双毫无生气的石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人性化的疲惫。
然后,它停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这尊守护了宗门禁地千年的石人,忽然单膝跪地。
“轰——”
那块巨大的无字碑被它轻轻放平,横亘在官道正中央,像是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就在石碑落地的刹那。
官道两侧,数百口锅沿上的露珠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震颤,脱离了锅壁,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飞向那块石碑。
那些承载着梦境碎片的露珠在碑面上汇聚、流淌,最后并没有渗入石碑,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凝成了一行巨大且湿润的字迹:
“我们到了。”
不需要双脚丈量土地,不需要肉身跨越山海。
在这条通往救世的路上,只要睡着了,就算是到了。
夜色如墨,归梦潭畔一片死寂。
没有人来。
那口悬浮在潭心的大铁锅孤零零地冒着白气。
随着子时的更鼓声在遥远的城池响起,锅里的白气开始慢慢消散。
而在那已经烧干了水渍的锅底,却凭空多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是屁股印。
几百个、几千个虚幻的屁股印,密密麻麻地挤在锅底,仿佛有几千个看不见的灵魂正围坐在一起,端着碗,咂着嘴,享受着一场并不存在的盛宴。
云崖子站在潭边,将那个空的陶罐轻轻放在大铁锅旁。
罐底并没有水,却倒映出了漫天璀璨的星斗。
而在每一颗星星的倒影之下,都隐约浮现出一口微缩的小锅影子。
锅里没有粥,只有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鼾声。
“当——”
极远处的山巅之上,那个跪了一整天的石傀子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关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发出爆响,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
声音像是两块磐石在用力撞击,粗糙,生硬,却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坚定:
“下一站,去西疆种锅。”
夜风卷过,归梦潭边的芦苇荡起层层波纹。
直到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个写着“我们到了”的石碑上。
小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阿荞的背篓旁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
那几百个昨夜躺了一地的人,竟然没一个醒的。
那个枕着铜锅的钱掌柜甚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那口冷硬的锅里,嘴角流出的口水在铜面上画了个地图。
只不过,这一次,小石发现那些锅沿上的露珠并没有随着日出而干涸,反而……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