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泥锅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将整个归梦潭照得亮如白昼!
锅体变得半透明,清晰地映照出内部的景象。
林歇的淡金梦胎虚影盘坐其中,他周身那些曾用于梳理梦息的、驳杂混乱的金丝,在归梦石所化金线的牵引下,如同倦鸟归林般,被尽数收回他的体内。
下一刻,那虚影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淡金色,没有丝毫情感,却又仿佛倒映着诸天星辰、万物生灭。
他的目光在岸边的云崖子、莫归尘、墨老鬼身上逐一扫过,平静地开口,声音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梦脉淤塞已通,天道枷锁……松了。”
话音未落,那口被金线缠绕的泥锅,忽然光芒一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最终化作巴掌大小,精致玲珑,如同一只温润的玉碗。
“嗖”的一声,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钻入了林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潭中央的实体衣袖之中。
林歇,出锅了。
他依旧是一身湿漉漉的布衣,神情懒散,仿佛只是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莫归尘却在瞬间惊觉,心头剧震:锅……随身了!
从今往后,林歇便是行走的归梦潭,他可以随时随地携锅入梦。
这世上,再无人能以“守护圣地”、“看守神锅”之名,行监控定位之实!
这位歇真人,在最深度的躺平之中,完成了最高明的金蝉脱壳!
“哼,装什么得道高人。”墨老鬼的冷笑打破了这神圣的氛围,“在锅里泡了三天,就学会甩袖子了?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神仙?”
他话音刚落,林歇的袖口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震得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回水里。
林歇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巴掌大的小锅。
只见温润如玉的锅底上,一行由灵光构成的小字正倔强地闪烁着。
“本锅只认咸鱼,不认神仙。”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孤高淡漠的云崖子,在看到这行字后,先是一愣,随即抚着长须,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里,是卸下百年重担的释然,是对一个崭新时代的由衷认可。
当夜,安眠体系下辖的九州四海,所有午睡角的警示木牌,其上疯狂闪烁的“真人速归”字样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西疆枯萎的金花一夜重绽,南荒失效的安眠符重蕴灵光。
莫归尘坐在灯下,整理着几日来惊心动魄的卷宗。
他提笔蘸墨,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拟写下《守梦新规》的第一条:“救世主,有权拒绝被供奉。”
写完这一句,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却忽然听到窗外屋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滋滋”声。
莫归尘疑惑地推开窗,探头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自家屋顶的瓦片上,林歇正懒洋洋地蹲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锅被他架在两片瓦当之间。
锅下,几点猩红的、尚有余温的火星正幽幽燃着,那正是归梦石消融后留下的最后余烬。
而锅里,正煨着几根从青羽童子坛中“顺”来的九腌雪里蕻。
锅沿热气蒸腾,一行新的小字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下回造神,先问锅同不同意。”
远处,墨老鬼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坛酒,靠在圣地陵园的石碑上,对月举坛,嘿然低语:“敬这届最难伺候的锅——和那个比锅更难伺-候的人。”
话音未落,林歇脚下那几点归梦石的余烬,在煨烤咸菜的热力下,火光猛地一跳。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青色烟气,竟从那猩红的灰烬中心悄然升起,笔直地、不散地,钻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那青烟无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死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