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裴元朗平视。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怜悯,只是伸出手指,从旁边的潭水中舀起一勺清冽的潭水,缓缓倒入身前的小锅里。
“你救的不是宗门,”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自己的野心。”
随着潭水入锅,锅底的泥土再次蠕动,一行行古朴的篆文在蒸腾的热气中浮现,正是三百年前,宗门初立时,由初代祖师亲手撰写的《梦权誓书》!
其中最醒目的一句,字字如刀,灼灼放光:
“天授梦权,归于万灵;守梦之责,非在掌控,而在守护。”
看到这行字,裴元朗浑身剧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借口,在这最原始的门规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哭了,像个迷路了三百年的孩子,嚎啕大哭。
随着他精神防线的彻底崩溃,那盘踞在他眉心的“梦奴契”蛛网开始寸寸剥落,如同干涸的泥块。
咒印之下,露出的却并非完整的神魂,而是一片早已溃烂、布满裂痕的疮痍——他早已不是自愿为奴,而是在得到“代天理梦”之权后,被那天道残念反噬,痛苦挣扎了数百年。
“轰隆!”
地面突然裂开,墨老鬼怒吼着从地底拖出一尊锈迹斑斑的青铜鼎,鼎身刻满了痛苦哀嚎的兽纹。
“就是这个!噬梦宗的炼梦鼎!老东西,当年你用它来煮守梦貘,今日,老子就用它把你这三百年的旧账给炖了!”
他扛着鼎,便要将裴元朗塞进去。
“等等。”
林歇却伸手拦住了他。
在墨老鬼不解的目光中,林歇拎起自己的小锅,不轻不重地,直接扣在了那尊青铜鼎的鼎口上。
尺寸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锅沿青烟袅袅,一行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旧账不用炖,梦醒即清零。”
话音刚落,那尊承载了无尽罪孽的炼梦鼎发出一声哀鸣,竟从内部开始崩裂,轰然一声,化作漫天金色的粉尘,尽数融入归梦潭清澈的潭水中。
远处,北陵梦桥之上,那一直静默不动的石傀子,巨大的头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颔首。
裴元朗瘫坐在泥地里,形如槁木。
几名闻讯赶来的执法堂弟子想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无力地制止了。
他抬起头,用一双终于恢复了清明的、却也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睛,望向林歇,声音沙哑地宣布:
“从今往后……归梦宗,不再设守锅祭。”
林歇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捞起锅顶上有些疲惫的小黄,塞回袖中,转身就走,仿佛只是出来丢了趟垃圾。
袖中的小锅咕嘟冒了个泡,一行得意洋洋的小字一闪而过:
“今日功德:拆神坛×1,救傻子×1。”
随着他的离去,远处宗门山门处,那块新立不久的石碑上,“梦不必醒,锅亦可眠”八个大字,毫无征兆地绽放出璀璨毫光,刹那间照彻了整座宗门。
归梦潭边,只留下瘫坐泥泞、失魂落魄的裴元朗,和一群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的执法堂弟子。
潭水倒映着他们茫然的脸,也倒映着天边那抹驱散了阴霾、却也带来了未知的晨光。
人群中,执法堂副使赵无咎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丝与众不同的光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