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喜悦的嗡鸣,亦非功成的回响,而是一种源自最深处、濒临崩溃的哀鸣。
小锅锅体通红,仿佛被置于无形烈火上煅烧,正以一种高频而痛苦的频率剧烈抽搐。
每一寸锅壁都透出不堪重负的灼热,似乎随时都会熔化、崩解。
“叽?叽!”
蜷在林歇袖中的小黄第一个感应到“养父”的痛苦,它猛地窜了出来,急得在半空中团团乱转。
它圆滚滚的身体上,淡金色的毛发根根倒竖,看着剧烈震颤的小锅,喉咙里发出焦灼的呜咽声。
情急之下,它将心一横,鼓起全身力气,如一颗毛茸茸的金色炮弹,用自己光洁的额头狠狠撞向锅底!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小锅纹丝不动,小黄却被一股强悍无匹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三丈远,一屁股摔在瓦片上,摔得眼冒金星,满脸的委屈和茫然。
就在这时,锅沿上那袅袅的青烟猛地一滞,随即扭曲成一行焦黑的、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潦草字迹:“超载!本锅要罢工!”
话音未落,字迹便溃散成一缕黑烟,小锅的震颤愈发剧烈。
林歇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滚烫的锅身,一股浩瀚如海、却又驳杂无比的梦息洪流瞬间涌入他的感知。
那是来自九州九十九地,成千上万新晋“守梦协理”的热忱、信念与责任感,它们通过工牌,汇聚成最纯粹的梦境源力,毫无保留地涌入作为总枢纽的小锅之中。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是梦权新秩得以确立的基石。
但此刻,这份好事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一条小溪,突然要承载整片星河的倒灌,不被撑爆才怪。
“歇真人!”一道急切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莫归尘几个纵跃便上了屋顶,他手里捧着一卷守梦司的残存图录,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出问题了!”
他将图录在林歇面前展开,只见图上代表九州各节点的九十九个光点,此刻竟无一暗淡,全都亮如星辰,甚至有数十个光点因为能量过于密集,已经开始泛出危险的赤红色。
“工牌的激活率……是百分之百!而且,自发申请成为守护者的人数,是原定编制的十倍不止!”莫归尘的声音因忧虑而沙哑,“从兰陵渡口的船工,到越州米市的脚夫,甚至连北境最偏远渔村的渔民,都自发组织了‘守梦轮值’……真人,民众的热情太高了,这股力量若是无人引导,恐怕会重蹈当年‘守锅祭’的覆辙!”
“守锅祭”,那是数百年前的一段禁忌历史。
当时亦有神物现世,万民景仰,最终却因狂热的信仰失控,演变成了席卷九州的血腥祭祀,无数人为了向“神”献上最纯粹的“祭品”,在梦中自焚魂魄,险些造成一个时代的断层。
然而,一旁的云崖子却抚着长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引导?莫管事,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需要谁来引导吗?”
他抬手一指远处的山门。
只见石傀子所化的新碑之上,光华流转。
原本“梦权非授,自证即得”的八个大字之下,正不断有新的文字如水流般自动浮现、烙印。
“兰陵渡口,守梦协理:李二狗、王大锤、赵小花……”
“越州米市,守梦协理:陈阿三、刘老根、孙记米行众伙计……”
每当九州某地有一枚新的工牌被点亮,碑面上便会同步增补一行地名与守护者的姓名,朴实无华,却又庄严无比。
这石碑,已然成了一部由万民亲手书写的、活着的史册。
林歇蹲在屋顶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随手从归梦潭中舀起一勺清冽的潭水,缓缓倒入震颤的小锅之中。
“滋啦——”
水汽蒸腾,滚烫的锅体稍稍降温。
那勺潭水并未沸腾,反而如一面镜子,在锅底清晰地映照出九州各地的实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