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狰狞扭曲的血色红丝,在碰到这些咸菜汤的瞬间,竟然像雪落进了滚油,滋滋地冒起白烟。
裴元朗那引以为傲的律令秩序,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那些红丝不再是律法,而是地垄沟里最怕盐水的旱蝗。
裴元朗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血绘成的“镇梦符”在那些酸臭的味道中迅速消融。
他手里的金锏发疯似地颤抖起来,原本灿金的颜色竟在迅速褪去。
“不……这不可能!祖师铁律,怎会被这等俗物……”
裴元朗的话没说完,只听“咣当”一声,那柄执掌宗门刑罚百年的律令金锏竟然脱手而出,坠入了桥下的溪水里。
金光在水花中熄灭,等它再次浮上水面时,哪里还有什么神兵利器的影子?
不过是截枯黄干瘪的破竹竿,顺着水流打了个旋,消失在了乱石滩里。
林歇这时才慢悠悠地坐起身,也不顾桥面上还湿漉漉的,随手捞起一片漂在缝隙里的咸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那股子又咸又脆的劲儿从舌尖炸开,一直顶到了脑门。
“裴老大,你那律法太高,挂在天上,风一吹就散。”林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清亮得出奇,“可这老百姓锅里的盐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律不在天上,在灶台底下,在被窝里。”
裴元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看着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执法弟子此时正抱着破旧的衬衣在金雨中无声抽泣,看着那座梦桥不仅没塌,反而因为吸纳了这股“人气”而变得愈发凝实。
他输了。输得甚至有些滑稽,输给了一坛子咸菜。
山风吹过,裴元朗那宽大的袖口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信悄然滑落,掉在了一堆碎甲片中间。
林歇扫了一眼,信纸上“请天外律使入宗”几个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尚未孵化的毒虫。
他收回视线,重新躺了下去,小黄在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暮色彻底笼罩了梦桥,那些纷乱的喧嚣渐渐隐去,唯有桥下的溪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着。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在那没入水中的桥基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片梦境的晦暗气息,正顺着石材的纹理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