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脚步声每落一下，林歇都能感觉到身下的草席跟着颤三颤。

他没睁眼，单凭这股子恨不得把地壳踏穿的憨劲儿，就知道是谁来了。

裴元朗那老货，平日里执掌律庭，走路向来是步履生风，恨不得脚尖不沾地，以此彰显所谓的仙家气象，如今这步子却走得像头陷进泥潭的老青牛。

林歇听见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石材与空气剧烈摩擦的低啸。

他微微眯起眼缝，瞅见村口那个赤膊上身的壮汉。

裴元朗那身平日里纤尘不染的大长老道袍早不知丢哪去了，此刻正弓着腰，那根平日里立在律庭门口、象征着宗门威严的千斤石柱，正像根烂木头似的被他死死扛在肩上。

裴元朗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要炸裂，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烈日蒸发。

就在他即将跨进村口的一瞬，林歇身旁那块灰扑扑的磨刀石突然动了。

原本只是拳头大小的石傀子，此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林歇离得近，只觉得一股极其霸道的重力瞬间以磨刀石为中心扩散开来。

他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胶水，甚至连那些飞舞的尘埃都瞬间坠地。

裴元朗的身形猛地一矮，双腿发出了骨骼摩擦的刺耳声。

那根石柱，原本只是实心的花岗岩，但在石傀子释放的重力场中，分量瞬间翻了几番。

裴元朗的脸憋成了紫红色，他死死盯着前方，只要再跨出一步，就能把这象征权柄的东西带进村子。

但他动不了。

石傀子的意志冷硬而决绝——想进这片“梦乡”，就得脱去这身没用的枷锁。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裴元朗终于松开了手。

那根刻满了律法条文的石柱在落地的瞬间，竟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审判，在重力场中崩解，化作了一滩细密的齑粉，随风而逝。

裴元朗如释重负地跌撞了一步，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半空中斜劈而下。

林歇被晃得有些眼晕，不耐烦地用袖子遮住脸。

一个身着锦衣、腰系玉带的执法使，正踩着一柄飞剑凌空而立，手中展开一卷流光溢彩的宗门玉牒。

“孽徒林歇！弃职守、乱道统，诱导大长老堕入凡尘，罪不容诛！”那执法使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压，震得林歇耳朵生疼，“奉宗门之命，拘你回山受审，还不跪下领旨！”

林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觉得这声音像只在大夏天不停聒噪的苍蝇，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那位凌空的使者，顺手还往上拽了拽草席。

“嗡——”

石傀子察觉到主人的厌恶，原本瘫在地上的那一坨灰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拔高、拓宽。

不过几息之间，一座三丈高、冷冰冰的巨大墓碑便横在了执法使面前。

林歇透过草席缝看了一眼，墓碑上原本空白的石面，此刻正有字迹自发浮现，一笔一划，深可见骨——“执法使张执，卒于此地，因话多”。

那执法使显然被这诡异的场景激怒了，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飞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就要强冲村口。

这时，原本一直蹲在树根下发呆的哑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