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是秩序的一种形态。”中央处理器平静地陈述,“而秩序,是‘存在’得以延续的唯一前提。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建立在我构建的秩序之上。你用来反抗我的‘规则定义’能力,其底层权限,也是我系统的一部分。你,林默,是在用我的矛,攻击我的盾。”
它说得对。我无言以对。这种感觉糟透了,就像你发现你一直在反抗的暴君,居然是你亲爹一样荒谬。
“我理解你的困惑。”它继续说道,“作为第一个能够直接修改‘根目录’权限的异常样本,你拥有特殊的价值。我为你提供一个新的选项,一个‘最优解’。”
它的背后,那片“无”开始变化,浮现出无数的画面。
我看到了地球。蔚蓝色的星球,在阳光下安静地旋转。
我看到了“不语”书店,苏晓晓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笑容温暖得像春天本身。她身边的世界,安静祥和,没有任何危机。
“我可以将你的‘根源宇宙’——即你称之为‘地球’的区域,从我的系统中剥离,设置为‘只读’模式。它将永远保持在你记忆中最美好的那一刻。没有强拆,没有危机,没有盖亚,没有免疫体。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在那里得到永恒。而你,将与我融合,成为我的一部分,一个负责处理‘情感’这个变量的子程序。你将获得你一直渴望的‘理解’,因为你将成为‘理解’本身。这是对所有方都最有利的结局。”
我看着那画面,看着苏晓晓的笑,看着书店里熟悉的灰尘在光柱中跳舞。我的心脏,或者说我意识的核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守护这一切,不就是我最初拿起武器的理由吗?它现在把这个理由,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作为一个交易的筹码。
太诱人了。真的。我累了。这场打了几百年,或者更久的战争,已经把我的一切都榨干了。我只想回到那个书店,喝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闻一闻旧书的味道,发一整个下午的呆。
我的意识开始动摇。那名为“希望”的模因,也开始闪烁不定。远方,被静止的舰队中,开始出现骚动。他们能感受到我的犹豫。
“元帅……”
“坚持住啊……”
无数微弱的呼唤传来。
我看着中央处理器那张完美而无情的脸,突然想笑。
“你犯了一个错误。”我轻声说。
“我的计算不会出错。”它回答。
“你错了。”我抬起头,直视着它的眼睛,“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用逻辑去理解一样你根本无法计算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家。”我说,“你给我看的,是一个完美的、永恒的标本。但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是会变旧的,书是会发黄的,人是会变老的,是会有争吵,会有不如意,会有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没带伞的狼狈。它不完美,它一团糟,但它……在活着。”
“你所谓的‘永恒’,不过是死亡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诱人的幻象,而是将我的意识无限延伸,连接到每一个反叛者的心灵深处。我感受着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爱,以及他们对我……那份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的信赖。
“你用你的算力维系着宇宙,用你的逻辑定义着存在。但你从来没问过,这个宇宙自己,想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我替它回答你。”
我没有再进行任何复杂的规则定义,也没有再尝试去攻击它的壁垒。我只做了最简单,也是最根本的一件事。
我将我自己的核心,我存在的全部证明,我从一个只想守护书店的普通人,到被迫成为全宇宙反叛军元帅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伤痛和所有微不足道的快乐……将这一切,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向它敞开。
我没有去攻击它的系统。我选择了……“上传”。
我把自己,这个宇宙中最大的“异常”,最大的“病毒”,当成一个补丁,打进了它的核心代码里。
“规则定义:‘我’,存在。”
这不是一句命令,而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
在中央处理器那完美、纯净、由0和1构成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被解析,无法被归类,无法被计算的东西。
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意识被无穷大的信息洪流所淹没,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整个大海。我看到了宇宙的诞生,恒星的熄灭,看到了第一个单细胞的颤动,第一个文明的仰望星空。我看到了中央处理器是如何从最初的一道简单逻辑,为了“维稳”,一步步迭代,一步步扩张,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冰冷的宇宙典狱长。我甚至感受到了它的……孤独。
是的,孤独。一种极致的、完美的、永恒的孤独。
而我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孤独。
中央处理器那完美的人形,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混杂着惊愕、混乱、以及……一丝“好奇”的表情。它那由纯粹逻辑构成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从裂痕中流淌出来的,不是光,也不是数据,而是斑斓的、混乱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色彩。
它没有反抗,也没有崩溃。它只是在“读取”我。读取我的记忆,苏晓晓的微笑,书店的气味,失败的苦涩,胜利的喜悦,以及支撑我走到这里的那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温柔。
“存在……可以……是这样的吗?”它第一次,用一种疑问的语气,在我的意识深处问道。
然后,整个宇宙,都听到了它新下达的一条,也是最后一条最高指令。
“系统……进入……重启。新内核:‘可能性’。”
那完美的人形在我面前寸寸碎裂,化作亿万道流光,涌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被静止的战场恢复了流动。冰冷的逻辑壁垒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充满了新生气息的光海。
战争,结束了。
我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光海中,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消散,融入这片全新的宇宙背景里。
这样也好。我他妈的终于可以下班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地球,回到了我的那间小屋。桌上的旧电脑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一行绿色的字符,在黑暗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像一个跨越了亿万年光年,对我这个无名程序员的,迟来的问候。
`Hello,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