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切割着林默的耳膜。他觉得自己像一袋被扔下楼的垃圾,骨头散了架,内脏搅成一团,唯一清晰的,是那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自己血液的腥甜气味。
他半边脸颊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石嵌进皮肤。真他妈的疼。疼得如此具体,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的尺骨断裂处,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不容置疑的剧痛。不像以前,他定义一个概念,世界便随之改变,那种改变是无声的,是逻辑层面的,是“神”的工作,与这具肉体无关。
可现在,这具肉体在尖叫。
“林默!林默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晓晓的哭喊声穿透了鸣笛的噪音,带着一种能将心脏撕裂的恐慌。他想转过头对她说“我没事”,但他连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视野里是她沾满泪水和灰尘的脸,还有她身后那片因为惊慌而显得扭曲的天空。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担架。身体被移动时,新一轮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差点昏过去。在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偏了偏头,看向那辆肇事的卡车消失的街角。那里车水马龙,秩序井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发生在平行宇宙的噩梦。
他看见了。在街对面的广告牌下,站着一个男人。就是那个司机。他换了件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没有看林默,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苏晓晓,那眼神,林默太熟悉了——那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程序时,锁定一个BUG的眼神。冰冷,专注,不带任何情绪。
“锚”。盖亚的免疫体。
它在确认目标的状态,以及……评估“附带伤害”的价值。
一个寒意,比断骨的疼痛更刺骨,瞬间贯穿了林默的脊髓。盖亚的目标是他,但它的武器,是这个世界。它会利用一切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想保护的,来制造最“合理”的绝境。今天是一辆失控的卡车,明天可能就是书店老旧的线路短路引发的火灾,后天可能是苏晓晓在下雨天路过工地时,头顶上“意外”滑落的钢筋。
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在报纸社会版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不幸”。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在剧烈的颠簸中,林默看着车顶上那盏单调的白炽灯,血从额角滑落,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闭上眼,任由那片血红色将世界染得一片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曾经他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孤独,是无人能理解他所看到的世界。现在他才明白,当世界本身开始“理解”你,并调动全部的规则来“关心”你时,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这场战争,他根本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力。
***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林默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胸口缠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让他忍不住皱眉。
苏晓晓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她却一口没动,只是反复用棉签沾水,湿润着林默干裂的嘴唇。
“对不起……”她又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拉你出来逛街,如果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林默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也很虚弱,但很平静。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痕迹,觉得那就像是盖亚在他人生地图上标注的一个记号。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你差点就……”苏晓晓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一次决堤。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宁可是我……”
林默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别怕,我有超能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那只会把她也拖进这个疯狂的泥潭。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不是无法改写规则的无能,而是无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用一个拥抱,一句温暖的笑话来抚平爱人恐惧的无能。
他的思维,他的灵魂,已经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待得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凡人的悲喜该如何表达。
他只能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放在苏晓晓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像是一种证明,证明这个真实、温暖、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的世界,确实存在。
“晓晓,”他轻声说,“听着,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攻击。你只是被卷进来了。”
苏晓晓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攻击?谁?是……是之前那些想拆书店的坏蛋吗?”
林默摇了摇头。他看着她纯粹而担忧的眼睛,忽然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再让她处于这种未知的危险之中。只要“林默”这个名字还和她绑定在一起,那个代号“锚”的免疫体,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免疫体”,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扑过来。
“晓晓,你相信我吗?”他问,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晓晓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信!我当然信!”
“好。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
“帮我……把我房间里那本最旧的,黑皮的笔记本拿过来。拜托了。”
***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护士站传来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病房里,林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那本熟悉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跟了他很多年,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到”世界规则的源代码时就在了。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沾满了咖啡渍和熬夜时留下的油印。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发现”——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一个程序员对世界这个巨大程序的反向工程笔记。
“定义:水的沸点与大气压强脱钩,恒定为99.9摄氏度。——失败。引发小范围气象紊乱,悖论反噬导致偏头痛三小时。”
“定义:‘幸运’概念的数值化尝试。将一只硬币的抛掷结果永久锁定为‘正面’。——成功。但消耗巨大,精神力近乎枯竭。备注:盖亚的修正方式是在一小时后让这枚硬币‘意外’掉进下水道。”
“定义:消除方圆一百米内所有昆虫的‘存在’概念。——严重失败!逻辑奇点!世界规则不允许无理由的‘存在抹除’,反噬强烈,高烧两天。结论:创造比毁灭更符合底层逻辑。”
一页页翻过去,就像在回顾自己孤独而荒唐的青春。他像个发现了上帝后台密码的黑客,偷偷摸摸地进行着各种测试,渴望找到一个同类,却只换来一次次的失败和反噬。
直到为了守护“不语”书店,他第一次将这力量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然后,盖亚来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断裂的肋骨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与盖亚的战争,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逻辑”的战争。盖亚拥有整个世界的计算资源,它可以穷举出无数种符合现实逻辑的“意外”来杀死你。而你只要失误一次,就万劫不复。
直接对抗是愚蠢的。逃跑也没用,世界之大,皆为牢笼。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如果盖亚的目标是“林默”这个BUG,那么只要让“林默”从逻辑上彻底消失,攻击指令不就失效了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那颗高烧般的头脑中逐渐成型。这不是简单的改名换姓,也不是催眠所有人忘记他。那太粗糙了,盖亚的检索机制能轻易发现这种表层修改。他要做的是一次釜底抽薪般的“重构”——一次对现实世界数据库的“数据迁移”。
他要凭空创造一个全新的、合法的、从出生到此刻都拥有完整逻辑链条的身份。然后,将“林默”这个身份下的所有核心数据——灵魂、记忆、与世界的因果关联——无损地迁移到这个新身份之下。最后,将“林默”这个旧的身份标识,定义为“无效指针”并“逻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