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一辆车,去城东。
午夜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这很正常。城市的夜晚属于两种人,寻找乐子的,和为生活奔波的。他显然是后者。他跟我抱怨油价,抱怨平台抽成,抱怨今天晚高峰堵在立交桥上的两个小时,就像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流光倒退。我能“看”到,一种名为“勤劳朴实的夜班司机”的叙事模板,正温和地包裹着他。这个模板让他安于现状,让他觉得自己的抱怨是一种积极的宣泄,让他相信明天会更好,然后心甘情愿地继续燃烧自己,成为这座城市庞大机器里一颗温顺的螺丝钉。
无害,但无处不在。
这就是盖亚的手段。它不是用铁链,而是用一个个温暖的故事、一个个看似合理的“人设”来统治世界。它为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剧本,你只需要照着演,就能获得一种虚假但安稳的幸福。
而我,是那个想要撕掉剧本的疯子。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和教授的那场交易,像是在我灵魂深处挖走了一块东西。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最核心的某个引擎被置换了。我失去了那份与生俱来的,观察世界、定义规则的“体感”。那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现在变得……像一本需要查阅的说明书。
我还能做到,但我不再“是”了。
这听起来很玄乎,但我知道,这是代价。我用自己的一部分,换来了通往敌人心脏的地图。公平交易。甚至,我还得谢谢教授,他拿走的恰到好处,既让我伤筋动骨,又没让我彻底瘫痪。
但失去也带来了某种东西。一种全新的,冰冷的清晰。过去的我,像一个躲在暗处偷窥现实代码的黑客,带着一丝窃喜和不安。现在的我,在付出代价之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战场上。我不再是防御者,我是攻击者。
这感觉……糟透了,但也……痛快极了。
“小伙子,去龙泉山风景区啊?这个点,去看日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模板下的好奇心被激活了。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擎天塔的夜景和日出是咱们市一绝,不过你这时间有点早啊,上去得冻够呛。”他热情地建议,“山脚下有几家通宵开的茶馆,可以先去坐坐,喝点热的。”
你看,连引诱都如此的日常,如此的“为你好”。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或许就听从了。但我能“看”到,那几家茶馆的“叙事浓度”异常的高,像是几个黏糊糊的捕蝇草,等着我一头扎进去,然后用无数个“合情合理”的意外把我拖延到天亮,拖到锚点自我修复完成。
“不了,我喜欢清静。”我淡淡地拒绝。
车子在龙泉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我付了钱,下了车。夜风带着山林独有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精神一振。远处,一座通体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巨塔,如同一根刺破夜幕的银针,直插云霄。塔身的景观灯带如龙蛇般盘旋而上,在漆黑的夜里,散发着一种冷漠而瑰丽的光。
擎天塔。
盖亚的“器官”之一,现实稳定锚点。
我甚至不用刻意去感知,就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它就像一个超大功率的基站,持续不断地向整个城市,乃至更广阔的区域,广播着“现实”的信号。所有的物理常数,所有的时间流速,所有的逻辑因果,都在它的掌控下被牢牢锁死。
这里的空气,比别处要“硬”得多。
我沿着上山的路朝塔的基座走去。即便是在凌晨,这里依然不算冷清。巨大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有的是拍夜景的摄影爱好者,有的是彻夜狂欢后无处可去的大学生。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
我站在广场边缘,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观察着这个为我而设的舞台。
售票大厅灯火通明,几个工作人员在打着哈欠。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票价和开放时间。这是陷阱的入口,最显眼,也最符合逻辑。一旦我走进去,买票,过安检,登上观光电梯,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锚点的防御系统精确锁定。我会被置于最严密的监视和最强大的规则压制之下。那是“游客”的剧本,不是我的。
我需要找到一条员工通道,或者维修通道。一条不在剧本上的路。
我绕着塔的裙楼基座缓缓行走,假装自己也是个在闲逛的游客。我的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通风口。我能“看”到,这些地方都被一层层的“规则”包裹着。
“规则:此门仅允许持有特定ID卡的员工开启。”
“规则:此区域的玻璃定义为‘无法被破坏’。”
“规则: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体进入此通风管道,将触发警报。”
简单、粗暴,而且有效。因为这里是锚点的核心范围,盖亚在这里的权限高得离谱。我如果直接定义“门开了”,就像是和一个世界级的黑客在对方的主服务器上比拼权限,纯属找死。规则的冲突会瞬间引发剧烈的反噬,可能我还没进门,自己就先被悖论撕碎了。
不能对抗,只能利用。不能创造,只能“解释”。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垃圾集中处理点。几个巨大的垃圾桶散发着淡淡的酸腐味,一个穿着蓝色保洁服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完美的切入点。
一个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叙事模板深度浸泡的灵魂,他的感知系统是最薄弱的环节。
我在阴影里站定,集中精神。那被挖走一块的灵魂核心传来阵阵空洞的刺痛,但我强迫自己忽略它。我不再是凭本能去“感觉”,而是像一个程序员一样,在脑中构建代码。
一行新的定义,悄无声息地注入到世界的底层逻辑中。
“定义:在保洁员王大海的认知中,任何在凌晨三点后,穿着蓝色上衣且手持矿泉水瓶向他走来的人,均为接替他下半夜班次的新同事‘小李’。他需要立刻将‘小李’引导至地下一层的设备间,交接清洁工具,并将自己的门禁卡交给‘小李’使用。此定义优先级:最高认知修正。持续时间:十分钟。”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定义。它不修改任何物理现实,它只修改一个人的“认知”。它为这个认知修正创造了一个极其具体、几乎不可能在现实中偶然触发的条件组合:“凌晨三点后”、“蓝色上衣”、“手持矿泉水瓶”。它还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小李”,并为王大海的行为逻辑设定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流程。
这是手术刀般的精准操作。消耗的精神力远比单纯定义“门开了”要大,但它几乎不会引起盖亚系统的直接警觉。因为它看起来太“正常”了。
我脱下外套,里面正好是一件蓝色的T恤。我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握在手里。然后,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和不情愿,朝着那个叫“王大海”的保洁员走去。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神采。我的定义生效了。
“小李?你怎么才来?”他掐灭了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抱怨,“我还以为你小子睡过头了,快快快,跟我来,交接完我得赶紧回去了,困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刷开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金属小门。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一股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巨塔的内部,走进了野兽的腹中。
地下的世界与地面上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这里是冰冷的,功能性的。粗大的管道如巨蟒般缠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发出沉闷的低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频的嗡鸣,像无数只蝉在耳边嘶鸣。我知道,那不是声音,那是“规则”在高强度运行时产生的振动。
在这里,盖亚的压力放大了十倍不止。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深潜者,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着来自深海的恐怖压力。思维开始变得迟滞,连定义一个最简单的规则都变得异常困难。
王大海把我带到一个挂满了清洁工具的储物间,把一张门禁卡塞到我手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什么地方需要重点打扫,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分钟的定义时间刚好结束。我可以想象,当他走出塔外,被冷风一吹,会猛然打个激灵。他会忘记“小李”的存在,只会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走神了”,然后带着满心疲惫,汇入城市的车流,回到他自己的剧本里去。
而我,留在了这个没有剧本的地方。
门禁卡在手,我拥有了在这片区域有限移动的权限。但我没有立刻行动。我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去“读取”这座塔的结构,找到那个核心。
然而,当我这个“意图”升起的瞬间,某种变化发生了。
我感觉周围的嗡鸣声陡然变调,像是交响乐中所有乐器突然奏出了不和谐的音符。我面前的走廊,在我闭眼之前明明是笔直的,但当我再次睁开眼,它却在远处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弯折。
我皱了皱眉,沿着走廊向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我又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储物间,墙上挂着拖把和水桶。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