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咖啡。尤其讨厌这种又冷又苦的。但它确实能让脑子转得快一点,就像给生锈的齿轮浇上机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总算能再次转动起来。
“信息,是我唯一的商品。”
教授那张老狐狸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张画上去的贴图。他推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标注在城市地图的一角。
“这是我能给你的,关于‘锚’的最后一次已知坐标。交易需要等价物。你知道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狗屁规矩构成的,而我,恰好是那个能把规矩当橡皮泥捏的人。可是在这个“悖论”咖啡馆里,我得遵守他的规矩。真他妈的讽刺。
“你想要什么?”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是紧张吗?或许。更像是一种被压抑的兴奋,一种终于可以从暗处走出来,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挥起拳头的冲动。
“我一直对你很好奇,林默。”教授十指交叉,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解剖员看到罕见标本时的光芒。“我想知道,在你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个瞬间,在你第一次成功‘定义’世界时,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不要你转述的记忆,我要……原初的体验。”
他妈的。这家伙是个偷窥狂。
我闭上眼睛。那段记忆,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自己都很少去回想。那不是什么光辉的时刻,不是英雄觉醒,而是一个少年最深的恐惧和孤独。
那年我十五岁,正值中二病的巅峰,自以为看透了世界的虚伪。那天下午,数学课,阳光透过窗户,把函数和公式晒得暖洋洋的。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粉笔末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我百无聊赖,盯着窗外的一片落叶,它正在打着旋儿,即将落到地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了我的脑海。
“定义:这片叶子,永远不会落地。”
然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风的流动变成了具象化的数据流,看到了空气阻力变成了一行行可以修改的参数,看到了那片叶子本身的物理属性变成了一个可以编辑的文档。整个世界,在我眼中,褪去了它五彩斑斓的外壳,露出了底下冰冷、严谨、由无数规则交织而成的骨架。
那片叶子,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中。一秒,两秒,一分钟。
那一瞬间,我没有感到欣喜,没有获得力量的激动。我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演一场戏,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幕布后面的提线和机械。我和这个世界,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永远地隔开了。
我成了唯一的观众。
“可以了。”
教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深渊里拉了回来。我睁开眼,看到他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的佳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修改’,而是‘看穿’之后的‘重述’。你不是在创造,你只是在用自己的语言,把世界重新描述了一遍……盖亚不喜欢别的声音。太有趣了。”
我没心情听他的分析。那段记忆的代价,就是屏幕上的那个红点。我记下地址——城市地质博物馆——然后站起身。
“一个忠告。”教授忽然说,“别试着去‘杀死’它。‘锚’不是一个生命,它是一个概念,一个被盖亚激活的‘修复程序’。你杀不死一个程序,你只能让它……执行出错。”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夜晚的风灌进我的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我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情侣的低语,是商贩的叫卖。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幽灵,穿行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他们看不到我眼中的世界,那由一行行冷酷规则构成的真实。他们活在幸福的表象里,而我,即将去面对那个想要戳破我这唯一“异常”的现实。
撕了审稿人?说得轻巧。那是我面对“识笔者”和教授时,强撑起来的勇气。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这条狩猎的路上,猎人是我,猎物也是我。
地质博物馆坐落在城市的旧区,一座仿苏式的宏伟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像一头史前的巨兽。这里陈列着各种矿石、化石,象征着大地上最“坚固”、最“恒定”的法则。盖亚把战场选在这里,用心险恶。祂在告诉我:在这里,一切都是固化的,你那点小把戏,毫无用处。
博物馆早已闭馆,厚重的铜门紧锁。我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街对面,远远地观察着。我的“视野”里,博物馆周围的“规则”线条异常地粗大、凝实,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灰色光芒。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折射、时间的流速……所有的一切都被锁定在一个极其精确的范围里。这就是“锚”的能力——法则固化。在这里,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水往下流,石头砸不开。任何试图扭曲这些基础规则的行为,都会被这个力场直接拒绝。
我不能定义“门是开的”,那等于直接挑战整个固化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中构建我的“定义”。不能从正面突破,那就从侧面,从逻辑的缝隙里钻进去。
我的目光落在门锁上。那是一个老式的铜锁,结构复杂。
“定义:构成此门锁的金属原子,其内部‘电子’的概念,被暂时替换为‘液态水分子’。”
我没有改变“锁是锁”这个宏观概念,我只是重新定义了构成它的最微观的粒子。这不违反“法则固化”,因为“固化”的是物理定律,而我修改的是事物的“底层释义”。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那个坚固的铜锁,仿佛失去了骨骼,瞬间变成了一滩扭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液体,从锁孔里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水花。
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在我踏入的瞬间自动合拢,那滩金属液体迅速“蒸发”,门锁恢复了原样。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请君入瓮的牢笼。
博物馆内部空旷而死寂,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巨大的恐龙化石骨架在阴影中投下狰狞的轮廓,玻璃展柜里的矿石默默地闪烁着幽光。空气粘稠得像糖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沉重。我的能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就像一个程序员忽然发现自己惯用的编程语言里,百分之九十的函数都变成了灰色,无法调用。
在大厅的正中央,那具高达十几米的霸王龙化石
一个男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西装,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像个保险推销员,或者某个公司的中层干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是一片虚无。
他就是“锚”。
我不需要确认,因为在我看到他的瞬间,我感觉到整个博物馆的“法则固化”力场,其中心点,就是他。他不是在“使用”能力,他本身,就是这个能力的化身。
他转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我。
“异常点‘林默’,已确认。”
他的声音,像是几十个不同的人声用电子合成器拼接起来的,毫无起伏,冰冷刺骨。
“修正程序启动。第一阶段:锚定。”
话音刚落,我感觉自己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不,是被无形的钢筋焊死在了地板上。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要压垮我,而是要将我“固定”在这里,固定在此刻,固定在这个空间坐标上。
“陈述:目标‘林默’,其物理属性定义为‘绝对静止’。”
这是他的攻击方式。不是摧毁,而是“定义”。用盖亚赋予他的权限,用最基础、最不容置疑的法则,来覆盖我的存在。
我动不了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我试图反击。“定义:我脚下的地面,材质为‘空气’!”
没有用。我的定义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泥里,瞬间就被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法则固化”的领域内,他就是神。
“第二阶段:剥离。”“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朝我缓缓走来,脚步声不大,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剥离目标的‘规则重构’权限。将其还原为标准人类范本。”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我。
我感觉到我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在被切断。那些我能看到的规则线条,正在从我的视野里淡去,世界正在变回它原本那个沉闷、无趣、无法改变的样子。我的力量,我之所以为我的根本,正在被抽走。
不行……我不能……
我不能在这里输掉。输掉,就意味着书店会被推平,苏晓晓会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想要守护的东西,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冷静下来,林默。冷静。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你杀不死一个程序,你只能让它……执行出错。
出错……
“锚”的逻辑是什么?它的核心指令是什么?
`IFanoaly_existsTHE.`
如果存在异常,就进行修正。
他的所有行为,都基于这个最底层的逻辑。他把我“锚定”,是为了方便“修正”。他要“剥离”我的能力,这就是“修正”本身。整个过程,严谨、高效、毫无破绽。
除非……前提是错的。
如果……我不是“异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