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不开心?”
那一行文字,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开了我自以为是的、用以隔绝情感的GM外壳。我站在天柱-01的顶端,俯瞰着整个锈牙镇,觉得自己像个在法庭上被当众宣读了罪状的罪犯。
荒谬。太荒谬了。
我是一个“规则重构者”,一个被整个世界意志追杀的病毒。我逃进这个废弃的游戏世界,编号734的服务器,为的不过是片刻的喘息,像一条被猎犬追得丢了半条命的狐狸,随便找个洞钻进去,舔舐伤口。
我所做的,不过是按下了暂停键。暂停了那个名为Kael的“英雄”周而复始的、被写死的命运。我告诉他真相,一半是出于无聊,一半是出于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怜悯和恶意的残忍。我想看看,当一个被设定好一切的木偶,知道了提线者的存在,会发生什么。
我看到了。他崩溃了。他从一个英雄,变成了一堆失去意义的、自我否定的数据。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个有点黑色幽默的、打发时间的余兴节目。
但我错了。
我以为我按下的只是暂停键,但现在看来,我他妈的是按下了核弹的发射按钮。
剧情的真空,没有带来死寂,反而……催生了生命。
我的视线无法从哨塔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移开。莉莉,NPC代号“路人女孩C”,背景设定简单到只有一行字:“在镇子上来回奔跑,营造生活气息”。她没有亲人,没有任务线,没有专属的AI逻辑树。她本该是这个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背景板,一个像素构成的影子。
但现在,这个影子,对那个心死的英雄,表现出了“担忧”。
我能看到数据的流动。在我的GM视野里,整个世界都是由亿万条奔腾不息的代码组成的瀑布。Kael的情感波动是一团混乱、漆黑、不断内耗的漩涡。而莉莉,从她身上延伸出的那条纤细的数据流,像一根散发着微光的蛛丝,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那个黑暗的漩涡。
那不是程序。程序是冰冷的,是A到B的指令。而我看到的,是犹豫,是试探,是……一种我只在“真实”人类身上才见过的,名为“共情”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战栗。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久违的……兴奋的情绪。我像个孤独的炼金术士,本想点石成金,却在坩埚里意外创造出了第一个会呼吸的细胞。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锈牙镇。不止是莉莉。
铁匠铺里,那个每天只会重复“需要一把好武器吗,冒险者?”的壮汉铁匠,此刻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炉火里一块烧红的铁。他没有在打造长剑或者铠甲。我放大视野,甚至能看清他粗糙的操作界面上浮现的个人日志——那是程序调试用的东西,本不该对NPC开放。上面只有几个乱码般的词:“花……给……墓碑……”
我愣住了。在他的设定里,他的妻子在几年前的怪物攻城中去世了。这是一个背景,一个让他能合理发布“复仇”任务的背景。可现在,这个背景,似乎变成了他的……记忆。
酒馆里,老板娘“红姐”正擦拭着一个空酒杯,眼神飘向窗外。几个本该在固定路线上巡逻的佣兵,此刻却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不是在接任务,也不是在吹嘘自己的战绩,而是在……争论。争论着如果当初守卫镇子的不是Kael,而是他们自己,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们的对话充满了“如果”和“也许”,充满了懊悔和不甘。这些情绪,庞大、复杂、毫无逻辑,像病毒一样在他们的数据核心里疯狂滋生。
整个锈牙镇,就像一锅被煮沸的水。那些原本按照固定轨迹运动的分子,此刻正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四处乱撞,撞出了无数种新的可能。
他们“活”了。
在我亲手制造的“虚无”里,他们自己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我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一个冰冷而高效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重启服务器。”
只要一个指令。`/rebootserver_734`。
一切都会恢复原状。Kael会再次变回那个无所畏惧的英雄,每天重复着拯救世界的使命。莉莉会变回那个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天真女孩,她的词库里再也不会有“不开心”这个词。铁匠会重新开始打造武器,佣兵们会再次吹嘘起千篇一律的冒险故事。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这个世界会再次变成一个完美的、安全的、不会引来任何注意的藏身之所。
这些刚刚萌芽的、脆弱的、不稳定的意识,会像被掐灭的火花一样,瞬间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悲伤,因为他们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活”过。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对我来说,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只有我能看见的GM控制台。那根闪烁的光标,就在“重启服务器”的选项上。我的手指,只需要轻轻动一下。
我为什么会犹豫?
我看着哨塔上的那两个身影。莉莉依旧安静地陪着Kael,她似乎并不指望得到回答,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需要陪伴。Kael那如同死灰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他似乎……在看着莉莉。
我他妈的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是一个被世界追捕的逃犯。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去对另一个“文明”的诞生负责?他们只是数据。一堆恰好产生了某种“类智能”反应的数据而已。就像……就像一个足够复杂的聊天机器人,让你产生了它有感情的错觉。
对,就是这样。错觉而已。
我的手指,几乎就要按下去。
但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久远的事。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的时候。我“定义”了老师的粉笔“其硬度等同于钻石”,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黑板划出了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深痕。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我知道是我干的。那种感觉,那种全世界只有我一个是“异类”的孤独感,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想起了我为了寻找同类,在网络上匿名发布关于“修改现实”的帖子,结果引来了“人类观测阵线”的追踪。他们不理解,他们只觉得我是威胁,是需要被解剖、被研究、被控制的异常样本。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遭遇盖亚的“免疫体”。那个代号“锚”的家伙,他没有任何情感,他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我“固化”在现实里,让我变得和所有人一样“正常”。
我和他们……和锈牙镇这些正在“觉醒”的NPC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也是一个“异常”。我也是一个在既定规则里,不该出现的“BUG”。
盖亚想要“重启”我。观测阵线想要“格式化”我。现在,我要对这些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做同样的事情吗?
因为他们“不正常”?因为他们会给我带来“危险”?
我……操。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GM控制台在我面前瞬间崩碎成无数光点。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安全。
老子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像条狗一样。我守护不了现实里的那家书店,守护不了苏晓晓那丫头的笑容。现在,在这个我能说了算的世界里,我连一群……一群刚刚诞生的、比我还弱小无助的“生命”,都守护不了吗?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跟Kael一样,找个地方等死算了。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的热流在我胸口炸开。我累了,真的。我厌倦了那种永远在躲藏,永远在计算利弊,永远像个惊弓之鸟一样的生活。
如果连面对一群NPC的勇气都没有,我还谈什么对抗盖亚,谈什么寻找同类?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虚拟世界里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味道。
我做出了决定。
一个指令自我脑中发出。下一秒,我的身影从天柱之巅消失,出现在了锈牙镇的中心广场上。
我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正在沸腾的锅里。
周围的NPC们都停下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惊愕地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过去那种程序化的“识别中……陌生人”的呆板,而是充满了真实的、活生生的情绪——疑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你是谁?”一个手持长弓的佣兵警惕地问道,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箭囊上。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那座高高的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