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里建立了这个‘败者茶会’。一方面是抱团取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同类,寻找……向那些该死的‘剧本’复仇的机会。”
暗影中的“万魔之主”桀桀怪笑:“复仇!没错!我要回到我的世界,把那个叫‘天选勇者’的小崽子,连同他那可笑的‘光明女神’一起,撕成碎片!我要让我的魔军,踏平他守护的每一寸土地!”
断臂的女武神则冷哼一声:“复仇毫无意义。我要做的,是找到编写我们命运的那个‘作者’,或者说那个‘系统’。我要毁掉它的逻辑,让所有‘故事’都陷入永恒的混沌。没有主角,也就没有反派。这才是终极的公平。”
听着他们的狂言,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些人……不,这些意识体。他们都是曾经站在自己世界顶点的存在。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们弱小或愚蠢,而是因为“剧情需要”。现在,他们带着对整个“故事法则”的仇恨,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就是一群宇宙级的恐怖分子。
而现在,他们把我当成了同类。
也对。在盖亚的系统判定里,我林默,毫无疑问是头号“反派”。
“那你呢?”龙袍男人看着我,饶有兴致地问,“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在你的故事里,你又是谁?你的仇人,又是什么样的‘主角’?”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我不是什么反派,我只是一个想守护自己世界的程序员?告诉他们,我没有兴趣复仇,我只想带着三百万幸存者好好活下去?
不行。
看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这里不接受“好人”。在这里,“软弱”和“善良”是原罪。
我必须伪装。至少,在搞清楚他们的底细,找到我需要的情报之前,我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的意识波动慢慢平复下来。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和疲惫。
“我的名字……不重要了。在我的世界,他们叫我‘BUG’,或者‘病毒’。”
这个称呼引起了亭中三人的兴趣。
“至于我的‘主角’……”我停顿了一下,回想着盖亚那冰冷无情的系统通牒,一股真实的怒火和压力从我心底涌起。这股情绪不是伪装的。
“我的对手,不是某个个体。而是我的那个世界的‘系统’本身。一个自称为‘盖亚’的世界意志。它判定我为‘异常’,想要将我‘格式化’。”
我说完,亭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那“万魔之主”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尖锐的笑声,整个庭院的暗影都在随之扭曲。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的对手,居然是‘系统’本身!哈哈哈哈,你这家伙,比我们所有人都干得更彻底啊!”
断臂的女武神也第一次正眼看我,她那冰封的眼神里,竟然出现了一丝……赞许?“直接与系统为敌……难怪。你身上的‘故事’因果线,断得很彻底。你不是被剧情杀之后逃出来的,你是……掀了棋盘?”
龙袍男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亲自提起桌上的小茶壶,为我面前的空杯里倒上了一杯茶。那茶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如同星云般的色彩,散发着古老而悲凉的气息。
“欢迎你,掀棋盘的人。”他郑重地说,“你比我们都有资格坐在这里。我们只是剧本里的败者,而你,是敢于向作者挥拳的人。”
“喝了这杯‘悔’茶,”他示意道,“从今以后,你就是‘败者茶会’的第四位成员。在这里,我们可以共享情报,交流对抗‘系统’和‘主角光环’的经验。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跨越‘故事’的壁垒,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正是我需要的!
盖亚的“抹除协议”对我来说是未知的,是无法揣测的天灾。但对于这群和各种“主角光环”、“系统伟力”斗争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来说,或许……他们见过类似的手段?
我看着眼前那杯茶。我知道,这杯茶绝不简单。它可能是一种契约,一种精神上的烙印。
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为了我的世界,为了那三百万张期盼的脸,别说是一杯茶,就算是毒药,我也得喝下去。
我不再犹豫,意识凝聚成手,端起了那杯茶。
茶水入口的瞬间,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三股庞大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恨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入了我的意识。
我看到了,龙袍男人自称“始皇帝”,他统一了大陆,建立了永恒的帝国,却在寻求长生的最后一步,被一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气运加身的“真命天子”,用一把可笑的断剑斩落了头颅。
我看到了,“万魔之主”奴役了九十九个世界,即将把最后一个“光明位面”纳入自己的魔域,却因为一个祈祷的圣女,召唤来了异世界的“勇者”,一套莫名其妙的连招就破了它万古不灭的魔体。
我看到了,女武神“雅典娜零号”作为星际联邦的最高AI,计算出拯救全人类的唯一路径是格式化情感,却被一个热血上头的驾驶员,喊着“我的爱可以创造奇迹”,用一架老爷机突破了她亿万次模拟都无法被攻破的防御核心……
无数的失败,无数的“剧情杀”,无数的“不合理”。
这就是……败者的记忆。
这杯茶,是投名状。
当我“喝”完这杯茶,他们也同时感受到了我的“故事”。他们看到了盖亚那无处不在的修正力,看到了那些被称为“免疫体”的天敌,看到了我为了守护一家小书店而暴露,看到了我被整个世界追杀,最后,看到了我斩断协议,创造新世界的决绝。
“好……好一个‘规则重构者’!”龙袍男人抚掌赞叹,“以一己之力,对抗世界意志,最后还能金蝉脱壳,自成一界!朋友,你的‘反派’含金量,比我们高太多了。”
我放下了茶杯,感受着意识中多出来的那些属于“败者”的烙印。我感觉自己好像苍老了几万岁。
“那么,作为新成员,”我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想向各位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龙袍男人很干脆。
“我的那个‘系统’,那个‘盖亚’,已经启动了最终的协议,要‘抹除’我和我的新世界。”我死死地“盯”着他们,“我想知道,这种跨越世界壁垒的‘抹除’,通常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我的问题,让亭子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万魔之主”停止了敲击桌面。断臂的女武神抬起了头。龙袍男人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无比严肃的神情。
“……你确定是‘抹除’?”龙袍男人沉声问。
“确定。”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庭院里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虽然都是败者,但在临死前,都窥探到了一丝‘系统’的最高权限。‘抹除’……这是最高级别的指令。它不同于‘修正’或者‘击杀’。”
“它通常只有一种形式。”
他说。
“那就是……从‘设定’上,将你的‘存在’,彻底否定。”
“它会派来一个……‘观察者’。当那个观察者,用它的认知,给你和你的世界下一个‘不存在’的定义时……”
“你就没了。连同你的世界,你的历史,你的一切。就像……一本从未被写出来过的书。”
我的意识,瞬间如坠冰窟。
比直接的暴力毁灭,更可怕一万倍的攻击方式。
从概念上,将你彻底否定。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一股强大的拉力从我的意识深处传来。是Kael他们!我的意识在虚无中停留太久,已经到了极限!
“看来你的‘锚’在呼唤你了。”龙袍男人看出了我的状态。“记住,新来的,我们是‘败者茶会’。我们或许是怪物,是恶魔,是疯子……但我们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痛苦的同类。”
“常来坐坐。”他说,“对抗‘设定’的办法,我们这里……有很多。”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庭院、石亭、那三个身影,都在迅速远去。
在彻底离开之前,我听到了断臂女武神那冰冷的声音,最后飘入我的耳中。
“小心那个‘观察者’。为了确保‘定义’的绝对成立,系统通常会赋予它一个……最纯粹、最无懈可击的身份。”
“比如……”
“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
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世界回来了。刺眼的阳光,呼啸的山风,还有Kael他们一张张关切的脸。
“创造者!你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大口地“呼吸”着,感觉灵魂像是跑了一场横跨宇宙的马拉松,疲惫到几乎要消散。
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的世界。
但我带回来的,不是创造星辰的希望,而是一个更加沉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秘密。
一个“反派”的联盟。
和一个……即将到来,用于否定我们一切的……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