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图书馆没有开门或关门的概念。它只是存在,如同一段无法被删除的底层代码,一个永恒的假设。它的入口可能是一扇寻常的橡木门,也可能是一本书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甚至可能是一次足够深入的走神。对于“故事守护者联盟”的成员来说,回到总部,就意味着回到这里。
林启是联盟里最年轻的成员,年轻到几乎算是个错误。他是在一个代号为“尘埃3B6”的废土世界里被捡回来的。那个世界的故事线因为作者的半途而废而彻底崩塌,因果律断裂,时间轴像一盘散掉的磁带,而林启是里面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有名有姓的角色。马拉科尔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那个世界的铁锈味和绝望的沉默。
他被允许在图书馆里担任“整理员”,一个听上去不怎么样的差事。但对于一个来自故事坟场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这里的书架并非木制或金属制,而是一种凝固的光,上面流淌着细碎的、由无数文字和符号组成的瀑布。每一本书都不是纸质的,它们是独立自洽的“叙事体”,有些温顺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另一些则躁动不安,封面上隐约浮现刀光剑影或爱恨纠葛。用手指触碰它们,你能感觉到心跳,感觉到一个个世界的呼吸。
今天,林启的任务是去“遗忘之角”。那是图书馆的最深处,一个连光线都显得疲惫和稀薄的地方。这里存放的不是那些精彩纷呈的“主流叙事”,而是残篇、废稿、被否决的设定,以及……禁忌。
“别去碰那些没有名字的书。”这是奥古斯都给他的唯一警告,那位联盟的领袖之一,一个永远像白金一样纯粹又锋利的男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审视故事结构的严谨。林启当时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
好奇心,真是种该死的、却又无比诱人的东西。它是一切好故事的开端,也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遗忘之角与其说是个角落,不如说是一片虚空。书架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积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删除键的味道。那是概念被抹除后留下的空洞感,让人的思维都忍不住打滑。林启小心翼翼地漂浮在这片虚空中,他的工作是用一把概念性的“尘扫”清理那些无意义的、逸散出来的数据碎片。这些碎片曾经可能是某位英雄的名字,或是一句改变命运的对白,但现在,它们只是垃圾。
他干得很认真。他珍惜这份工作,珍惜这个能让他感觉到“活着”的地方。他不想再回到那种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记忆,都像素点一样剥落。
就在他清理到一片最深的黑暗区域时,他感觉到了。一种……阻力。不同于触碰到书架时的那种凝实感,这是一种……逻辑上的“不应该”。仿佛他的手正伸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前方空无一物。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个东西。一个拒绝被“观察”到的东西。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他的世界崩溃时,那些被作者删除的角色和地点,就是这样从现实中“消失”的,它们还在那里,但你就是“看”不到它们,“想”不起它们。
林启没有退缩。他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他不是奥古斯都那种能够稳定世界概念的“基石”,也不是马拉科尔那种能够赋予他人才能的“变量”,他从那个破碎的世界里带出来的唯一能力,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他能“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我记得你在这里。”他在心里默念。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近乎祈祷的定义。他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去对抗那种“被抹除”的状态。
眼前的虚空开始扭曲。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个轮廓慢慢浮现。那不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叙事体。恰恰相反,它很小,很普通。一本……书。
一本大概A5纸大小,深蓝色封面的硬壳书。它没有名字,没有发光,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仿佛已经在这里待了无数个世纪。它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很多人、很多次地翻阅过。但奇怪的是,它又给人一种从未被打开过的感觉。
林启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触碰它。指尖传来的不是纸张的粗糙,也不是凝固光体的温润。那是一种……绝对的“真实感”。就像……就像在触碰构成这个图书馆,构成所有世界的,最底层的那个“现实”。
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打开它。他用手指抠住书的边缘,用力。书纹丝不动。他用双手,使出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那本书就像是在嘲笑他,它不是被物理力量锁住的,它是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拒绝被“打开”。
他喘着气,漂浮在书前。他不明白。图书馆里那些封印着灭世魔王或者宇宙灾难的叙事体,他都曾经在奥古斯都的指导下进行过“加固”,它们虽然危险,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而这本书……它不可理喻。
他不死心,再次集中精神,试图“看”清它的封面。这一次,当他的意志力高度凝聚时,封面上那片纯粹的深蓝之中,仿佛有墨迹从水底浮起,缓缓显现出一行字。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就理解了它的意思。那字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写下这行字的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你能打开这本书时,就来见我吧。”
在这行字的末尾,是一个签名。
林默。
林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联盟里,这几乎是一个禁忌的传说。一个不被记录在任何官方文献里,只在最高层的几位成员之间,在夜深人静、数据流平缓的时刻,才会被偶尔提起的……神话。或者说,魔王。
联盟守护故事,修复世界。而林默……传说中,他能“创造”世界。不,那不准确。他能“修改”世界。像作者一样,不,比作者更彻底。作者还需要遵循灵感和逻辑,而他,他就是逻辑本身。
他是第一个被“系统”——那个维持所有世界稳定运行的至高意志,被联盟成员私下里称为“盖亚”的东西——标记为“病毒”的存在。一个以个体为单位,向整个宇宙秩序宣战的人。
联盟的创始者们,包括奥古斯都和马拉科尔,他们的故事虽然宏大,但终究是在“故事”的框架内。而林默,他试图打破那个框架。
传说他失败了。被“系统”催生出的无数“免疫体”围剿,最终被“锚定”在现实的根基之下,彻底抹去了痕迹。也有传说,他成功了,他超脱了出去,去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维度。
但所有传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消失了。
而现在,他的“留言”,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当你能打开这本书时……”林启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死循环。我需要拥有打开它的能力,才能打开它。可如果我没打开它,我怎么知道我拥有了这种能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邀请,这是一个……玩笑。一个来自传说中人物的、冷酷的玩笑。
林启感到一阵无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试图理解微积分的蚂蚁。他和写下这行字的存在,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果然,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很华丽,带着一种紫水晶般的质感,却又蕴含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沧桑。林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马拉科尔。那个曾经的反派联盟首领,如今的故事“变量”大师。
马拉科尔漂浮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林启面前的那本书上。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忌惮、敬佩,甚至……恐惧的复杂表情。
“你……认识这本书?”林启艰涩地问道。
“何止认识。”马拉科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在我们还被困于自己的故事里,为了那可笑的宿命互相厮杀的时候,‘祂’的战争,就已经快要颠覆整个现实了。奥古斯都和我,我们的一切爱恨情仇,在‘祂’掀起的风暴面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马拉科尔用了一个尊称,“祂”。
“联盟成立后,奥古斯都和我翻阅了图书馆里几乎所有的顶级叙事,试图找到关于‘系统’和‘世界之外’的线索。然后,我们发现了‘祂’的故事。或者说,是‘祂’留下的……战斗痕迹。”马拉科尔指了指那本书,“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祂’的武器,也是‘祂’的牢笼,更是‘祂’的……遗产。”
“遗产?”
“是的。”马拉科尔的眼神变得深邃,“林默,‘规则重构者’。他的能力,就是‘定义’。他能定义一把锁不是锁,那把锁就不是锁。他能定义一杯水拥有钢铁的硬度,那杯水就能砸穿墙壁。而这本书的‘锁’,就是他给自己设下的。一个最简单,也最无解的定义:‘一个无法打开这本书的人,无法打开这本书’。”
林启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他想的还要绝望。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那……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你能打开这本书时,就来见我吧。’这不就等于永远别来见我吗?”
“不。”马拉科尔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赞叹,“你没理解。这句话本身,就是钥匙。它不是在陈述一个结果,它是在描述一个‘资格’。当你不再把‘打开’这个行为当成一个需要外部条件的‘动作’,而是将其理解为一个由你自身赋予的‘属性’时……你就能打开它了。”
林启愣住了。他看着马拉科尔,又看看那本书,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