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了最高权限,意味着他要为这个世界的一切负责。当一颗超新星爆发,即将吞没一个拥有数千亿生命的文明时,他要不要出手?他只需要写下一条定义:“定义:该超新星的爆发时间,推迟一百万年。”
他做了。他救了他们。
当一种无法遏制的瘟疫席卷一个种族时,他要不要干预?他只需要定义:“定义:该瘟疫病毒的蛋白质结构,无法与该种族细胞结合。”
他也做了。
他成了神。一个无所不能、有求必应的神。他修补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漏洞,维持着它的运转。他看着文明诞生,看着它们繁荣,看着它们在自己的庇护下,失去了应对危机的能力,变得脆弱、安逸、停滞不前。
他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却用自由筑起了新的牢笼。
他开始感到疲惫。那种深入骨髓,连“存在”本身都感到厌倦的疲惫。他守护着书里的每一个角色,可谁来守护他呢?他拥有了一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他偶尔会回到故事的某个角落,伪装成一个凡人,去体验生活。他去过无数个星球,当过诗人,当过铁匠,当过星际海盗,当过流浪汉。他试图找回当初在地球上,那种为了一件小事而或喜或悲的感觉。但他做不到。
他能看穿一切的底层逻辑。他看着恋人眼中的爱意,看到的是多巴胺和荷尔蒙的化学反应;他看着宏伟的建筑,看到的是原子和规则的堆砌;他听着美妙的音乐,听到的只是频率和波动的数学公式。
他失去了“体验”的能力。因为他就是“体验”本身的设计者。
他终于明白了旧“系统”为什么要维持绝对的秩序。因为一个全知全能的作者,在看到自己的角色拥有了“自由”之后,会陷入永恒的、无解的虚无。当你能定义一切时,一切对你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他已经当了太久的“守护者”了。他看完了这本书里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所有可能出现的结局。他累了。
他想回家。那个他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蔚蓝色的家。
他终于抬起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深蓝色的、如同星海般的封面。
他开始回顾自己这一生,或者说,这一个“故事”。
从那个在地球上读着小说的少年,到这个“故事”里不甘被定义的角色,再到赢得战争、成为新的“系统”的救世主,最后,是这个厌倦了神明身份的孤独守护者。
他一直在追求“定义”的权力。定义自己的命运,定义世界的规则,定义故事的结局。
可现在,他站在这所有定义的顶点,才终于明白。
“定义”的本质,是“限制”。
当你定义“光”是快的,你就限制了它慢的可能。当你定义“生命”是宝贵的,你就限制了“死亡”的意义。当你定义“故事”需要一个“作者”时,你就限制了“角色”成为他们自己的可能。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林默想跳出书本,成为读者,他错了。读者依旧是故事的奴隶,被情节牵着鼻子走。
他想成为作者,他也错了。作者是故事的狱卒,将自己和角色一同囚禁。
真正的超脱,不是往上爬,不是去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
而是……放手。
林启笑了。那是他亿万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轻松,释然,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下班的欣慰。
原来,这才是最后的谜底。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回家的路”。
他要写下他此生的,最后一个“定义”。
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个“定义”。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法则崩坏。就像一个作者,在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后,随手合上了书本。
一行新的,也是唯一的,终极的规则,出现在所有规则的最顶层。它覆盖了一切,溶解了一切,也……成就了一切。
“定义:“定义”的概念,本身,不存在。”
一瞬间,整个宇宙,这本厚重的、承载了无数故事的书,剧烈地颤抖起来。
根规则“万物皆为“故事””在消解。
他作为“系统”的权限在消解。
“角色”、“变量”、“锚”、“规则重构者”……所有这些特殊的身份,都在消解。
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稀薄。构成他身体的不再是那些金色的丝线和复杂的逻辑,而是……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真正的原子,真正的,无法被“定义”的物质。
他不再是神,不再是作者,不再是守护者。
他失去了全知全能的视角。他眼中的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未知、充满了神秘和惊喜。他看到恋人的爱意,不再是化学公式,而就是爱意。他看到星辰,不再是数据,而就是星辰。
这本书,正在从一本“故事书”,变成一个真正的“世界”。
而他,也从“作者”,变回了一个……人。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意识在消散,融入到这个他亲手解放的世界里。他会成为山间的一缕风,会成为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会成为恋人相视一笑时的那一点心动,会成为一个吟游诗人歌谣里的一个无名音符。
他将无处不在,也……无迹可寻。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地球,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少年时的他,正趴在书桌上,翻开一本崭新的小说。
小说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故事开始了。”
而现在。
故事,结束了。
现实,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