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林默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像一个潜水过久的人猛地浮出水面。现实世界的喧嚣,那个黄毛混混的惊愕,苏晓晓爷爷的茫然,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我的感官不再是眼睛、耳朵和皮肤,而是一种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知晓”。
我们回到了“想象之海”。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深蓝近黑的虚空。无数星点在其中明灭,每一颗都是一个未成形的故事,一个夭折的念头,或者一个伟大的谎言。我们,我和林启,就像两团无形的意识,悬浮在这片概念的海洋里,彼此能“看”到对方的存在,那是一种超越视觉的共鸣。
我的精神,或者说灵魂,还在因为刚才那短暂的附身而剧烈颤抖。那不是我的恐惧,是林默的。那种心脏被攥紧,血液冲上头顶,世界在眼前褪色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小小的书店里。我创造了他,却在他的恐惧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真他妈的讽刺。
“感觉到了吗?”林启的意念再一次响起,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他也在回味,回味那份属于“人”的脆弱。
“感觉到了。”我的意念化作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恐惧,后怕,还有……一丝病态的、踩在钢丝上的快感。他害怕暴露,但当他真的那么做了,他的一部分灵魂,其实是在尖叫着庆祝的。庆祝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缩在壳里的废物。”
“这才是‘人’。”林启说,“在最狼狈的自毁里,寻找那么一点点可怜的自我肯定。你以前从不写这些。你以前的‘主角’,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像个塑料假人。”
我沉默了。他说的对。我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这种黏糊糊的、不体面的、充满了汗水和眼泪的真实感。因为描绘这种真实,比构想一个毁天灭地的宏大设定要累得多。前者需要你掏出自己的心,后者只需要你打开一个思维的冰箱,取出冷冻的素材,解冻,然后端上桌。
我们“看”着下方的故事世界。林默正靠在柜台上,脸色苍白,苏晓晓端着一杯热水递给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接过水,手指微微颤抖,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就是这句“谢谢”。
在我的原稿里,他会靠在柜台上,点上一根烟,邪魅一笑。多酷。多省事。多……假。
现在,他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年轻人,为一个女孩的关心而感到了片刻的温暖。这点温暖,像是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点燃的一根火柴。微不足道,却是一切。
“那个鱼线……动了一下。”我喃喃自语。那根用“一丝遗憾”做饵的鱼线,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我们对抗“盖亚”的武器原型。它动了,意味着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用“人性”,用这些微不足道的“重量”,去对抗那个庞大、冰冷、只认逻辑和秩序的宇宙总编辑。
“所以呢?”林启的意念里带着一丝警惕,“瓶颈打破了,你可以继续你的故事了。我呢?我是不是可以回到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自由’里去了?”
他像一只被关怕了的鸟,对任何形式的“笼子”都充满了戒备,哪怕这个笼子金碧辉煌。
“不。”我的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狂热。我转向他,用尽我所有的精神力,让他“看”到我脑中的蓝图。
“这不是我的故事,林启。这是我们的。我一个人,写不出来。我刚才试过了,你知道结果。我写出来的,只是一个会被‘盖亚’轻易识别并抹杀的、华丽的BUG。它没有重量,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顿了顿,整理着那些翻涌的情绪和想法。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这是一个求救,也是一份战书。
“所以,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共同‘创世’。”
“创世?”林启的意念中透出浓浓的讥讽,“别说得这么好听。你的‘创世’,对我而言,就是另一个监狱。上一次,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逃出来,你现在想让我自己走回去?”
“不,不是监狱,是战场。”我反驳道,我的思绪因为激动而变得锋利,“听着!我来构建这个世界的‘骨架’和‘法则’。我来定义什么是光,什么是引力,什么是能量守恒。我来设定‘盖亚’的存在,设定它的‘免疫体’——比如那个叫‘锚’的怪物。我来铺设所有的冲突、危机和世界观。这些是我的工作,是这个世界的‘神性’,是冰冷的、无情的硬件!”
我的意念在想象之海中掀起波澜,无数星点被我的情绪搅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萤火虫。
“而你,”我“望”向他,“你来做这个世界的第一位‘读者’,第一位‘居民’。你不是被动地待在林默的身体里。你要去‘体验’。当我说‘光是温暖的’,你要去定义那种温暖是什么感觉。是像母亲的手,还是像情人的拥抱?当我说‘他感到了恐惧’,你要去定义那份恐惧的质感。是让四肢冰冷,还是让后颈发烫?当我说‘他爱上了那个女孩’,你要去定义那份爱。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患得患失的占有,还是不求回报的凝望?”
“你……是想让我来给你的故事,注入‘灵魂’?”林启终于理解了我的意图。他的意念不再那么尖锐,多了一丝迷茫。
“没错!灵魂!人性!随便你怎么叫!”我几乎是在呐喊,“我负责创造‘设定’,你负责定义‘感受’。我搭起舞台,画好背景,你来教会演员如何哭,如何笑!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个世界,每一粒沙都有它的故事,每一缕风都有它的情绪。当盖亚想要抹杀它的时候,它面对的将不再是一行可以轻易删除的代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血肉、痛苦和爱的生命!它会发现这个世界‘太重了’,重到它的删除键会因此而崩溃!”
这就是我的计划。疯狂,偏执,但却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林启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在想象之海里,时间没有意义,但我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在权衡。自由,但虚无。还是……不自由,但真实?
“如果……故事失败了呢?”他终于开口,“如果盖亚还是赢了,抹掉了我们创造的一切。我会怎么样?和你一样,退回这片海洋?还是……和那个世界一起,被彻底格式化?”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也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无比诚实,也无比残酷,“也许我们都会被删除。也许你会永远被困在那个被删除的故事的残骸里,像一段无法读取的乱码。这有风险,巨大的风险。但是……”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调说:“但是,你将‘活过’。真正地活过。你会有心跳,会有痛苦,会尝到眼泪的咸味,会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你不是在扮演林默,你就是在赋予他生命的同时,体验生命本身。难道这不比你现在这样,像个幽灵一样飘荡在这片冰冷的虚无里,要好一万倍吗?”
“你是个魔鬼,你知道吗?”林启的意念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不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动摇。
“我只是个不想再写出垃圾的作者而已。”我苦笑着,“那么,你的决定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感到他的意念,轻轻地,碰触了我的。
“好吧,”他说,“我加入。但我们得有规矩。”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上的是一阵狂喜。差点忘了,这家伙可是从我的故事里叛逃出来的角色,他最懂如何利用规则的漏洞。
“你说。”
“第一,我们是平等的合作者。你是架构师,我是体验师。在关于‘人性’和‘情感’的定义上,我拥有最终解释权。你不能强迫林默做出不符合他‘人性’的举动,哪怕那会让情节更‘爽’。”
“同意。”这正是我需要的。
“第二,我们的交流,只能在‘幕后’进行。不能直接干涉林默的思维。我们可以在他睡觉、发呆、或者精神恍惚的时候进行‘讨论’,但当他清醒地与世界互动时,我们只能是观察者。我们可以提供‘灵感’,但不能替他‘行动’。刚才那种直接接管身体的情况,除非是生死关头,否则永远不许再发生。”
“同意。”这是为了保护故事的“真实感”,我完全理解。
“第三……”林启的意念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痛苦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我要有喊停的权利。哪怕只是……暂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