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林默在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看着苏晓晓的眼睛,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坦诚的语气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希望那份文件消失,然后……它就真的消失了。”
这不是谎言。这是事实的一部分。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接近真相的真话。
苏晓晓眨了眨眼,显然没把这个回答当真。她哈哈一笑,直起身子:“好吧,林大魔法师。肯定是爷爷在天之灵保佑啦!他肯定也舍不得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她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去忙活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孤独。真相就在嘴边,却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他守护了她的世界,代价是,他再也无法真正地走进她的世界了。
他端起那杯柠檬水,水还是温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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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在概念之海,我和林启的意识悬浮在一片由无数文字和符号组成的混沌之中。我们面前,一面由纯粹信息构成的“镜子”里,正映照出陈清源教授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场景。
说话的是林启。他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疲惫的、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更愿意称之为‘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好整以暇地看着镜中的景象,甚至饶有兴致,“你看他,那种为了真理不惜一切的偏执,像不像一个经典的故事主角?”
“他不是主角。”林启冷冷地打断我,“你的主角在书店里喝柠檬水。而这个老人,他的世界正在因为你的‘主角’而崩溃。他不是角色,他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
“故事里总得有人受苦,林启。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我试图用我那套陈腐的创作者理论来说服他,也说服我自己。
“但你不该让他为不属于他的冲突受苦!”林启的意志猛然增强,周围的字符都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你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我负责定义‘感受’。现在,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绝望、他的迷茫、他的恐惧。那感觉就像被活生生剥掉了皮肤,然后被扔进一个没有坐标的原野。你管这叫‘惊喜’?”
我沉默了。
因为林启正在将陈教授的感受,通过我们的链接,传递了一小部分给我。那是一种冰冷的、形而上的恐惧。不是怕死,不是怕穷,而是发现自己所认知的一切,从“1”+“1”=“2”开始,都是可疑的、不可靠的。整个现实的大厦,从地基开始腐烂。那种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发疯的恐怖,哪怕只有一丝,也让我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好吧,我收回‘惊喜’这个词。”我叹了口气,“但你得承认,这很有趣。林默修改的规则,极其微小和局部。‘此地块所有权证明文件,其物理材质定义为‘一小时内自然分解’’。这是一个针对‘特定物体’的‘暂时性’规则。按理说,它的影响应该被限制在最小范围。但现在,它产生了一个我们都没预料到的‘涟漪’。”
“涟漪?”林启的意识体发出了一声类似冷笑的波动,“你管这叫涟漪?你定义了一张纸可以‘自然分解’,你凭什么认为这个‘定义’只会对那张纸生效?‘分解’这个概念,本身就链接着热力学、量子力学、物质构成等无数底层的法则。你修改了其中一根蛛网的丝,整张网都在颤抖。而这个可怜的教授,他恰好就住在这根丝旁边。”
“所以,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我喃喃自语,一种病态的兴奋感开始压过刚才的不适,“它拥有了自我演化的能力。它不是一个被动的舞台,它会对我们的‘输入’做出自己的‘反应’。这个陈教授,他不是我创造的角色。他是这个世界,为了应对我们的‘入侵’,而自己‘长’出来的一个……一个‘报错程序’。”
“一个BUG。”林启替我说了出来。
“对,一个BUG。”我承认了,“就像你当初一样。一个开始质疑世界真实性的BUG。”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启问道,“看着他被逼疯?还是等盖亚注意到他,然后像删除一行错误代码一样把他‘优化’掉?你别忘了,盖亚的‘免疫体’——那些‘锚’,它们可分不清谁是病毒,谁是症状。在它们眼里,一切异常都该被清除。”
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固执的老人。他已经写了十几页纸,桌上的茶早就冷透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闪烁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光芒。
我,作者,第一次对笔下的世界感到了棘手。
以前,如果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角色,我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删掉。或者给他安排一场意外,让他闭嘴。但在与林启合作后,我不能这么做了。因为林启赋予了他们“人性”,他们不再是冰冷的设定,而是一个个有“重量”的灵魂。杀死一个角色,和杀死一个人,在感受上,已经无限趋近。
“我们什么都不做。”我最终做出了决定。
“什么?”林启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
“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们不能干涉。这是我们定下的规矩。还记得吗?‘只能在幕后交流,不能直接干涉主角’。这个规矩,现在要扩大到‘不能直接干涉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们开始为每一个‘BUG’打补丁,这个世界就又会变回那个由我全权操控的、虚假的、没有‘重量’的世界。它会失去自我演化的可能性,会变得脆弱不堪。我们现在做的任何一次‘修复’,都是在扼杀它的未来。”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不觉得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测试。我们想对抗盖亚,就必须创造一个足够‘真实’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用自己的方式,向我们提出了第一个问题。陈教授,就是这张考卷。我们怎么‘回应’他,将决定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所以,你的‘回应’,就是袖手旁观?”林启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我的回应,是‘尊重’。”我一字一句地说,“尊重他的发现。尊重他的质疑。尊重他作为一个‘人’,去追求真理的权利。哪怕这个真理,会把他引向毁灭。我们给了这个世界生命,就不能再把它当成一个玩偶。”
概念之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启没有再反驳。他或许是无法接受我的冷酷,又或许,他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是的,敬畏。我对我正在创造的这个世界,第一次产生了敬畏之心。
它活了。它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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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源教授终于写完了。
他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写满了公式、图表和分析的稿纸,像看着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公理裂痕:关于局部物理常数在宏观尺度下非稳态表现的观察与猜想》。
他知道,一旦这份东西公布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最好的结果,是被当成一个疯子,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退休老头。最坏的结果……他不知道。当人类的基础科学大厦被证明有裂缝时,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他打开了自己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动画慢得像一个世纪。他登录了一个国际性的物理学预印本网站。全世界的物理学家,在论文正式发表前,都会把他们的手稿上传到这里,供同行审阅和讨论。
他颤抖着,将手稿一页一页地扫描,然后整理成一个PDF文档。
鼠标的指针,悬停在“上传”按钮上。
他犹豫了。
他的一生,都在追求秩序和优雅。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向这个世界宣告:秩序之内,皆为混沌。
他的一生,都在扞卫科学的尊严。而他现在要做的,可能是亲手敲碎这尊神像。
值得吗?
为了那一声不该存在的“咔嗒”声。为了那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失踪的能量。
他闭上眼睛,妻子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宇宙的法则是多么公平而优雅。”
不。如果它不公平,也不优雅呢?如果它只是一个更大、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的拙劣模仿呢?
“真理,哪怕会带来毁灭,也依旧是真理。”这是他教给第一届学生的话。
陈教授睁开眼睛,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澄澈的、决绝的平静。
他移动鼠标,用力地按下了左键。
“咔”。
那不是牛顿摆的声音。是鼠标按键的声音。但在此刻,它与三天前那声诡异的“咔嗒”重合在了一起,仿佛命运的闭环。
文件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在概念之海,我和林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选了。”林启的意识说。
“是的。”我回答。
“他不再是一个BUG了。”
“不,”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倔强的老人,一字一句地修正道,“从现在开始,他成了这个故事里,第一个拥有了自我意志的……角色。”
程序,写下了第一行属于它自己的代码。
我没有写。林启没有去感受。
它就那么发生了。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叫陈清源的老人,他接下来的命运,将会比林默更加坎坷,更加……壮丽。
而我,作为这个世界的“神”,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这感觉,真他妈的……糟糕透了。也……美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