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
在那个冰冷的“404”错误页面跳出来之后,林默感觉自己和林启被抛入了一个没有坐标的真空里。不是物理上的真空,而是精神上的。一种努力、希望、意义全部被抽干的绝对虚无。
他们之前藏身的那个廉租房,天花板上还残留着被消防水淋过的水渍,像一幅失败的水墨画,嘲笑着他们曾经的狼狈。但现在,他们甚至怀念那种狼狈。至少,那时的逃亡是有方向的,对抗是有实感的。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吞噬一切的雾墙。你挥出的每一拳,都只是让自己更快地失去力气。
林启彻底垮了。那个总是能在绝境里压榨出一点黑色幽默,那个制定了“彩蛋战争”的男人,那个用键盘在数据洪流里冲浪的骑士,如今像个被拔掉电源的仿生人,瘫坐在角落里。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就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他的手指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另一个维度里敲击着早已不存在的代码。
林默试过。他试着吼他,骂他,甚至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但林启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你把再大的声音丢进去,也听不到一丝回响。
“这他妈是戏弄……”林默自己也说过这句话。但当他看着林启的样子,他才真正理解这个词的重量。盖亚不是在杀他们,而是在告诉他们:你们不重要。你们的存在,你们的挣扎,你们所珍视的一切,都轻如鸿毛,一阵风就能吹散,连一点灰尘都不会留下。
这种认知比死亡更具腐蚀性。它不是瞬间的斩首,而是缓慢注入骨髓的毒药,让你的精神从内部开始一寸寸崩解。
林默没有垮,不是因为他更坚强,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占据了他——愤怒。一种被彻底愚弄和轻视后,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不计后果的狂怒。
他开始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日夜不休地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葬礼伴奏。他脑海里疯狂地转动着,试图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这堵虚无之墙的支点。
他尝试定义新的规则。一些微小的,荒谬的,不指望能成功的规则。
“定义:这间屋子里的所有方便面,其‘美味’属性提升百分之一千。”
他撕开一包,干嚼着面饼。除了满嘴的咸味和碎渣,什么都没有发生。
“定义:林启的‘悲伤’情绪,具现化为实体,可被丢弃。”
林启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身上没有掉下来任何东西。
“定义:世界意志盖亚,是一个喜欢听冷笑话的混蛋。”
世界寂静无声。没有雷劈下来,也没有任何回应。他就像一个对着天空竖起中指的疯子,而天空甚至懒得用一片云彩来理会他。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每一次尝试,都在加深那种无力感。盖亚的“格式化”能力,似乎也格式化了他与世界规则之间的连接。他的定义变得迟滞、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触摸现实的纹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盖亚不是在追杀他,而是在“隔离”他,将他从世界规则的后台权限中,一点点地排挤出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胶水。外卖盒子堆在门口,散发着腐败的酸气。林默的愤怒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也渐渐冷却,沉淀为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混杂着疲惫、不甘和一点点疯狂的决心。
如果常规的战斗已经毫无意义,那就只能选择非常规的。如果盖亚要抹除他们存在的意义,那他们就必须去做一件……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抹除,无法被定义为“无意义”的事情。
那会是什么?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不是从他的身体里,而是从他感知的世界规则的底层,传递而来。
这不是盖亚对他的追捕。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是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它更宏大,更冰冷,更无情。像是一台行星级的推土机,正在缓缓启动,目标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病毒”,而是一整片“过时的程序区”。
林默闭上眼睛,他那正在衰退的感知力前所未有地集中起来。他“看”到,无数条代表着世界底层逻辑的丝线,正从一个方向上被系统性地抽离。那不是破坏,而是……回收。
一个地标在他脑中浮现。不是高楼大厦,不是名胜古迹,而是一个安静的,坐落在城市角落,几乎快被遗忘的地方。
“不语”书店。
盖亚要对书店动手了。不是用推土机,不是用一场大火。而是用它最新的,最残忍的武器——“遗忘”。它要将这个地方,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故事,所有记忆,从现实的硬盘上,彻底、干净地删除。
它要关闭这个循环。它要抹掉这个“病毒”最初诞生的温床。
“林启!”
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冲过去,用力摇晃着林启的肩膀。“它要动手了!它要删掉书店!删掉一切!”
林启的眼珠,第一次,有了一丝轻微的转动。他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林默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书店……”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书店!我们开始的地方!苏晓晓的家!”林默吼道,“它要把那里也变成‘404’!让所有人都想不起来那里曾经有过一家书店,想不起来有个女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想不起来那些旧书架的味道!”
“没用的……”林启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我们做什么,都会被抹掉。我们……我们已经输了。”
“那就再输一次!输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坐在这里等死!”林默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股被压抑的疯狂终于找到了出口,“就算要被删除,我也要选择自己的死法!我要回去,死在那个地方!你呢?”
他死死地盯着林启。
林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又要沉回那片死寂的深海里去。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像是两点即将熄灭的余烬,被这阵绝望的狂风,重新吹出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好。”他说,声音依然沙哑,却有了一丝钢铁摩擦的质感。“那就……回去。至少,让那些故事,不是孤独地消失。”
他们没有时间收拾任何东西。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收拾。
冲出房门的那一刻,世界仿佛活了过来。盖亚的意志像无处不在的空气,瞬间锁定了他们。这一次,它不再掩饰,不再追求什么“逻辑闭环”。
他们刚冲下楼梯,头顶三楼的一扇窗户毫无征兆地爆开,玻璃碎片像一阵冰雹砸向他们。林默下意识地吼了一声:“定义:所有下落碎片的动能,转化为热能!”
空气中传来一阵噼啪声,玻璃在半空中变得滚烫、扭曲,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却失去了所有的冲击力。但林默的鼻子也流下一行温热的血。他的权限,真的被削弱了太多。
他们冲到街上,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可每一辆车都在他们面前精准地亮起“载客”的红灯。一辆公交车驶来,在他们面前的站台猛地刹车,刺耳的刹车声中,车门打开,却是一个醉醺醺的壮汉吐了一地,堵住了整个门口。
“巧合”变得密集、粗暴,充满了不耐烦的恶意。
“走这边!”林启一把拉住林默,钻进了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这里是城市的毛细血管,监控的死角,也是盖亚意志最难渗透的地方。
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身后,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突然爆裂的水管,从天而降的广告牌,被野猫“不小心”碰倒的堆积如山的垃圾桶。整个世界都在对他们说:回去,停下,你们不该存在。
林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不再试图进行复杂的定义,而是用最精简、最省力的方式排除障碍。
“定义:前方五十米,地面摩擦力为零!”
追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像是被“命运”临时征召的保安,脚下一滑,瞬间滚成一地葫芦。
“定义:我与林启的存在感,降低百分之五十。”
街角处正要拐过来的警车,车里的警察像是突然走了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就这么和他们擦肩而过。
每一次定义,都像是从他灵魂里抽走一部分力量。他的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脚步也变得虚浮。林启搀扶着他,两个人就像两只在惊涛骇浪里互相扶持的蚂蚁,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狼狈地前进。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们终于从最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不语”书店,就在马路对面,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一个固执的老人,沉默地对抗着周围拔地而起的水泥森林。
但林默和林启都看到了。那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变化。
书店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旧电视图像,边缘在不断地噪点化、消散。一股无形的,名为“遗忘”的橡皮擦,正在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它在现实中的投影。
他们甚至能“听”到,书店里传来的,无数故事的悲鸣。那是堂吉诃德的长矛在寸寸断裂,是包法利夫人的舞裙在化为飞灰,是百年孤独的马孔多在被风沙卷走。一切都在褪色,一切都在走向虚无。
他们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声异常沉闷的响声,像是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