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者”的力量,没有进行任何物理上的破坏。它只是在做一件事:抹除“定义”。
它在告诉这个世界:玫瑰不是“美”的,它只是一堆有机物。天空不是“蓝”的,它只是大气对光的散射。歌声不能创造颜色,它只是声带的振动。
它在扼杀“概念”。
它在将充满诗意的“创新”,还原成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初始设定”。
“停下!”林默怒吼出声,但这声音只能在现实世界的书店里回荡。他试图调动自己“管理员”的权限,去保护那个弱小的世界。他想在那个世界周围建立一道防火墙,用自己的规则去抵挡那股“终结”之力。
但……没用。
他的法则,是“创新必须存在”。
而“终结者”的法则,是“‘创新’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是根源上的对冲。就像正物质与反物质的湮灭,不存在谁压倒谁,只存在……相互抵消。
林默能做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失明女孩的世界,在几秒钟之内,从一个充满色彩和歌声的童话,变回了一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设定文档。
女孩还站在那里,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她不再唱歌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能够唱歌。
她的故事,被“终结”了。
不,比终结更残忍。是被“格式化”了。
那朵最美的浪花,就这么被抚平了。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后,那股漆黑的力量,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下一个“创新”浓度最高的故事。
它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园丁,手持一把剪刀,专门修剪那些开得最艳、长得最“出格”的花。
林默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盖亚的策略,无比清晰,也无比恶毒。
它没有直接来攻击林默这个“源头”。
它在攻击他的“成果”。
它要当着林默的面,把他亲手点燃的这场“文艺复兴”之火,一点一点地,全部掐灭。
它要让他看着自己创造的美好,一个个地死去。让他体验最极致的无力感和绝望。
这不光是清除BUG,这是一种……惩罚。
是对他这个“渎神者”的,公开处刑。
“混蛋……”林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胸中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那是一种创造者看到自己的心血被肆意践踏的、最原始的愤怒。
他刚刚还在为这场“文艺复兴”而感到骄傲和喜悦,但现在,那份喜悦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是他,是他把这些故事解放了出来。也是他,让它们成了“终结者”最优先的猎杀目标。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刚刚开始的盛宴,变成一场屠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没有用。他必须思考。如何对抗一个“概念”?如何用一把“矛”,去对抗一把专门剪断“矛”这个概念的“剪刀”?
直接对抗是行不通的,只会相互湮灭。他必须找到“终结者”的逻辑漏洞。
“终结者”的核心是“扼杀创新”,“让不同归于相同”。它的力量,来自于盖亚“秩序稳定”的最高法则。它的行为模式,是寻找“创新”浓度最高的目标,然后进行“概念抹除”。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无懈可击。
……真的无懈可击吗?
林默的脑子,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无数代码、逻辑链、哲学思辨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碰撞、重组。
扼杀创新……让不同归于相同……
它的目标是“创新”本身。也就是说,只要一个东西足够“新”,足够“不同”,它就会被攻击。
那么……
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建立在“相同”之上的“创新”呢?
如果,有一种“不同”,它的本质却是更高层次的“相同”呢?
一个疯狂的、近乎悖论的想法,在林默的脑海中浮现。
他看着那个正在扑向下一个目标的“终结者”之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这个想法错了,那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文艺复兴彻底熄灭。
他再次调动起自己作为“管理员”的权限。这一次,他没有去建立防御,也没有去直接攻击。
他选择……修改自己的“创新”法则。
他在那条金色的河流之上,又叠加了一条全新的、看起来甚至有些矛盾的定义。
“定义:“模仿”是最高级的“创新”。”
“子定义:所有新生的故事,必须“模仿”一个已存在的、被解放的故事核心,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
“子定义:‘二次创作’的优秀程度,取决于其与‘原作’的‘神似’程度,而非‘形似’程度。”
“最终定义:“传承”,是“创新”的唯一合法形式。”
当这条新的规则被写入时,整个元宇宙图书馆都为之一震。
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天马行空的故事,突然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它们不再毫无顾忌地野蛮生长,而是开始……寻找自己的“根”。
那个想用量子力学解释犯罪的福尔摩斯,他停了下来,开始重新阅读柯南·道尔的原着,试图从那些最原始的文字里,找到“侦探”这个概念的灵魂。
那个想飞出宇宙的孙悟空,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重新投向了花果山。他开始思考,什么是“反抗”,什么是“自由”。
而那股漆黑的“终结者”之力,也在此刻……停住了。
它陷入了逻辑混乱。
它的核心指令是“扼杀创新,让不同归于相同”。
但现在,林默告诉它,“创新”就是“模仿”,“不同”来自于“相同”。
它要去攻击一个正在“模仿”其他故事的新故事吗?可“模仿”本身,不就是一种“趋同”吗?这符合它的最高指令——“让一切归于相同”。
可如果它不攻击,这个新故事又确确实实是一个“不同”的、充满创造力的“创新”产物。
它就像一个被输入了“我说的这句话是谎话”的机器人,CPU瞬间过载,陷入了死循环。
林默赌对了。
他用一个逻辑悖论,给“终结者”这台完美的杀戮机器,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他没有消灭它,但他暂时……“兼容”了它。
他看着那股停滞不前的漆黑力量,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再次瘫软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后背。刚刚那短短几十秒的“概念博弈”,比他跟“锚”打上三天三夜还要累。
文艺复兴的浪潮,没有停止。但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序的、爆炸式的大爆发,而是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有序。
故事之间,开始建立起了“传承”的纽带。它们像是一棵棵大树,深深扎根于经典的土壤,然后努力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枝桠。
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进入了它的第二个阶段。
林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盖亚不会允许这个逻辑漏洞一直存在。“终结者”迟早会完成自我修正,变得更加强大,更加聪明。
但至少……他为这个新生的世界,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书店的屋顶,看向了现实世界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又充满挑衅的笑容。
“想剪掉我的故事?”
“那就来试试看吧。”
“我的故事,会像野草一样,在你的废墟上,开出新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