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门扉在身后关闭,将那个终于开始真实微笑的家庭留在原地。星渊的意识体被抛入一片新的混沌——不是空间转移的眩晕,而是情绪的剧烈冲刷。愤怒,纯粹而滚烫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意识中奔涌。
这是“怒”之门后的世界馈赠,也是考验。
等他重新凝聚感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都市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空气里混杂着夜市小吃的香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这场景与地球的某个二线城市如此相似,显然是萧煜记忆与法则演化共同作用的产物。
他此刻的身份,是街道尽头那栋老式居民楼里,一户林姓人家的“远房表亲”,一个前来借宿的、沉默寡言的青年。
不需要刻意扮演,他的意识已自动融入了这个身份,获得了相应的记忆碎片:林家父子,林建国与林锐,冷战多年。父亲林建国是市建筑设计院退休的高级工程师,严谨、刻板、信奉逻辑与规则。儿子林锐是地下摇滚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狂放、不羁、认为情感与直觉高于一切。父子间的战争,从林锐放弃保送重点大学选择艺考那天起,就从未真正停歇。
星渊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窗户。此刻,激烈的争吵声正穿透玻璃,砸向寂静的夜空。
“——你那些鬼哭狼嚎也叫音乐?!那是噪音!是对秩序的破坏!”林建国的声音嘶哑,带着工程师特有的、试图量化一切愤怒的腔调。
“——秩序?!你眼里只有你的图纸你的数据!妈当年病重,你在医院还在算你的结构承重!你心里有过这个家吗?!”林锐的怒吼更年轻,更破碎,像一把走音的吉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星渊缓步上楼。每上一级台阶,空气中弥漫的“理性病毒”浓度就增加一分。这里的病毒表现形式,与“喜”之门后的强迫喜悦不同,它放大了愤怒的“否定性”与“破坏性”。
在病毒的影响下,林建国的愤怒被编码为“逻辑否定”——他将儿子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纳入他那套严密的“人生效益计算公式”,得出的结论永远是“错误、低效、无意义”。他的愤怒冰冷、精准,如同手术刀,目的不是宣泄,而是从根本上否定对方存在的合理性。
而林锐的愤怒,则被病毒扭曲为“情感否定”——他将父亲的一切行为都解读为“冷漠、无情、对家庭的背叛”。他的愤怒灼热、混乱,如同野火,烧毁的不仅是沟通的桥梁,更是对“父亲”这个角色最后的期待。
两种被病毒异化的愤怒相互碰撞、相互喂养,形成了恶性循环的闭环。这个家,已在破碎边缘。
星渊走到601室门前。老旧的防盗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内争吵正酣。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将意识微微延伸,感知这个家庭的“情感色彩”。在他的调解者视界中,整个房间被两种浓烈到刺目的颜色笼罩——父亲那边是冰冷的铁灰色,如同精密的机械内部;儿子那边是躁动的暗红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两种颜色交界处,是细密的、不断崩裂的黑色裂纹,那是理性病毒侵蚀的痕迹。
而在那一片冰冷与躁动的深处,星渊感知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压抑的……暖黄色。
那是这个家庭曾经有过的,温暖的底色。是林锐小时候发烧,父亲彻夜不眠用酒精棉擦拭他额头的记忆;是林建国拿到重大项目奖,儿子虽然不懂却依然骄傲地向小伙伴炫耀“我爸最厉害”的片段。这些记忆被病毒的灰烬深深掩埋,但并未彻底熄灭。
“还有救。”星渊心中一定,抬手敲门。
敲门声打断了屋内激烈的争吵。片刻的死寂后,门被粗暴拉开。开门的是林锐,一个二十出头、染着银灰色短发、耳钉闪亮的年轻人。他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看到星渊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母亲提过的“远房表哥”,生硬地侧身:“……进来吧。”
屋内一片狼藉。一个陶瓷茶杯碎在墙角,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沙发上,林建国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看了星渊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那姿态明显拒人千里。
“吵到邻居了?丢人!”林建国冷冷道,这句话不知是对儿子说,还是对星渊这个“外人”的解释。
“丢人?最丢人的是活成你这种冰冷的机器!”林锐立刻反击。
眼看新一轮争吵即将爆发,星渊平静地走到碎茶杯旁,蹲下身,开始一片片捡起那些锋利的瓷片。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就像一个普通人做着最寻常的家务。
这个举动让父子二人都愣了一下。争吵的势头莫名一滞。
“抱歉,我来得不是时候。”星渊低头捡着碎片,声音平和,“但既然来了,能跟我说说吗?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林建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不屑于向外人“倾诉”。林锐则像找到了宣泄口,指着父亲,语速极快:“为什么?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家人!我妈走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在算殡仪馆哪个套餐性价比最高!我乐队第一次演出,他在台下坐了十分钟,然后发短信告诉我,舞台灯光电路设计不符合安全规范!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数据,感情?家人?屁都不是!”
“荒谬!”林建国猛地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喷射着怒火,“你母亲的后事,难道不该妥善安排?难道要像你一样,哭天抢地就能让她活过来?!你的演出,舞台电路就是有问题!万一出事,那是要死人的!感情用事能避免悲剧吗?不能!只有规则、计算、预案才能!”
“所以你就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到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算计到我宁愿住乐队地下室也不愿意回这个冰窖!”林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愤怒到了极致的悲怆。
星渊已经捡完了碎片,用纸巾包好放在一旁。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没有劝架,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林锐,你愤怒,是因为觉得父亲不爱你,不把家当作家,对吗?”
林锐咬牙:“对!”
“林叔叔,您愤怒,是因为觉得儿子不理智,不遵守规则,总是在冒险,对吗?”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是。”
“那么,”星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的愤怒,正在被某种‘东西’利用,被放大、被扭曲,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毁掉这个家,让你们彼此成为对方最痛恨的样子……你们信吗?”
父子二人同时愣住。
“你……什么意思?”林锐皱眉。
星渊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调解者的权柄微微发动,将他看到的“情感色彩”投影出来。刹那间,父子二人“看到”了——冰冷的铁灰色雾气从父亲身上弥漫而出,躁动的暗红色火焰在儿子周身燃烧,两者交织处,那些细密的黑色裂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偶尔闪现的微弱暖黄光芒。
“这是什么?!”林建国毕竟是工程师,对“异常现象”有着本能的警惕和探究欲。
“这是‘病毒’。”星渊平静地解释,“一种放大人性负面,专门侵蚀‘家’的概念的病毒。它放大了您的逻辑否定,让您将家人也当作需要优化的‘项目’;它也放大了林锐的情感否定,让他将您的关心也视为冷漠的计算。”
“病毒……侵蚀家的概念?”林锐喃喃重复,这个说法超越了他的认知,但眼前诡异的景象又让他无法否认。
“愤怒本身没有错。”星渊继续道,声音如同清泉,缓缓流入这对父子被病毒灼伤的意识,“愤怒是界限的宣告,是改变的号角,是在爱的前提下依然坚持自我的勇气。”
他看向林建国:“林叔叔,您坚持规则和安全,是因为您经历过那个缺乏规则、安全事故频发的年代。您的愤怒,是您用一生守护的‘秩序感’在遭到挑战时的本能反击。这份守护,难道不是对家庭、对儿子更深沉的责任?您怕他出事,怕他走弯路,怕他因为‘不理性’而受伤,对吗?”
林建国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冰冷的数据和道理背后,似乎……确实藏着这样的恐惧。对唯一的儿子,未来的不确定性带来的、深埋心底的恐惧。
星渊又看向林锐:“林锐,你追求自由和表达,是因为你感受到了父亲那套规则对人性的压抑。你的愤怒,是你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无条件接纳的呐喊。你反抗的,不仅仅是父亲,更是那种将人异化为冰冷符号的生活方式。这份反抗,难道不是对‘真实活着’的坚持?你希望家是一个可以真实做自己的地方,对吗?”
林锐的眼泪终于滚落。是的,他砸吉他、吼摇滚、染头发、打耳钉,所有的叛逆,深处不过是一句无声的呼喊:爸,你看我啊,我是你儿子,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不是你的另一个“工程项目”!
随着父子二人开始正视自己愤怒的根源,那些被病毒扭曲放大的“否定性”开始松动。铁灰色的雾气与暗红色的火焰不再激烈对抗,而是出现了微妙的凝滞。
星渊抓住时机,将意识深处那幅关于“家”的温暖图景——萧煜与苏雨薇的日常,争吵与和解,担忧与扶持——更加清晰地投影出来。
“看,真正的家,不是没有愤怒。”星渊轻声说,“而是愤怒之后,我们依然选择坐下来,尝试理解对方愤怒背后的恐惧与渴望。父亲的愤怒,可能是一道过于坚硬的屏障,但屏障后面,可能是他不知如何表达的守护。儿子的愤怒,可能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但挥刀的方向,可能是他渴望被拥抱的虚空。”
画面中,萧煜也曾因苏雨薇不顾自身安危动用青帝本源而暴怒,吼声震动了昆仑山;苏雨薇也曾因萧煜总是独自承担一切而气得摔门而去。但最终,他们会回到彼此身边,萧煜会笨拙地道歉,苏雨薇会红着眼睛说出自己的担心。愤怒没有摧毁他们,反而让他们的羁绊在冲突的淬炼后更加坚韧。
林建国看着那些画面,冰冷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建国,对儿子……别老是算来算去,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林锐看着画面,想起小时候自己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父亲一边用碘伏消毒一边严厉训斥“平衡感这么差还学什么”,但训斥完,却背着他走了三公里去医院打破伤风针。父亲的背,其实很暖。
那被病毒掩埋的暖黄色记忆,开始微弱地闪烁。
理性病毒形成的黑色裂纹,发出了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依然有隔阂,有不解,有多年积怨留下的伤疤,但第一次,没有了那种要将对方彻底否定、从自己世界里清除的决绝。
林建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的乐队……下次演出,把电路图纸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
林锐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良久,他才哽咽着说:“……好。还有,爸……妈走的时候,你选的套餐……其实挺好的。妈喜欢简单干净。”
一句别扭的关心,一句迟到的理解。
“愤怒的边界”开始重新划定——从“否定对方存在”,回归到“在分歧中划定自我,同时不越界摧毁连接”。
星渊感到,体内“调解者”权柄中,“情感转化”的星辰被点亮了第二颗。化解愤怒,不是消灭愤怒,而是将其从毁灭性能量,转化为厘清界限、促成改变的推动力。
身后的黑色门扉缓缓关闭,浮现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