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了眼睛。

呆呆地看着那堆曾经是菩提树的黑色碎屑，看着它们被风卷起，散入空中，消失不见。

师父每日清晨拂拭落叶的背影。

师父在树下静坐，阳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光点的画面。

师父生前曾指着这棵树，对他说：

“弘智，你看这树，叶生叶落，是缘起，枝枯枝荣，是缘灭，但树还是树……你心里，有树吗？”

那一刻，弘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层一直蒙在佛心之上，名为『执着』的尘埃，被这一阵风吹散了。

他执着于师父的圆寂，执着于自己的不足，执着于佛心受损这个概念本身。

他将自己困在了对完美的求而不得里，困在了对师父背影的追忆里，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正在走的路。

叶生叶落，缘起。

枝枯枝荣，缘灭。

但树……还是树。

佛性本自具足，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师父的离去是缘灭，菩提树的毁坏是缘灭，可佛性何曾灭过？

它一直在那里，如如不动，只是被自己的执着妄念遮蔽了而已。

我执，才是最大的魔障。

一念及此，弘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洗净铅华的透彻。

他松开合十的双手，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并未刻意运使衍力，却自然生出一朵虚幻的金色莲台，托住他的脚步！

再一步，又一朵金莲绽开！

他走向前方那摇摇欲坠的金刚伏魔阵，走向阵中疯狂侵蚀佛光的『荒』！

念尘大师察觉到他的变化，惊疑回头：

“弘智……你？”

弘智没有回答。

他走到阵法边缘，看着阵中那团翻涌的漆黑流体，看着那十条刺眼的白纹，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轻轻开口，吐出四个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以弘智为中心，一股浩瀚纯净，包容一切的佛性光辉，轰然爆发！

那是佛心圆满、照见本性后自然流露的智慧之光！

金光所过之处，滋滋作响的腐蚀黑气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褪色！

那十条旋转的白纹骤然停滞，发出尖锐的精神嘶鸣，仿佛遇到了天敌！

『荒』的本体疯狂扭动，试图凝聚更多腐蚀之力反抗。

但金光无视一切防御，直接照进它那漆黑流体的核心，照进那十条白纹交汇的源头！

在纯粹佛性智慧的照耀下，那本源如暴露在阳光下的污秽，开始剧烈颤抖崩解！

“破！”

弘智又吐一字。

右手法印向前轻轻一推。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卍』字佛印脱手飞出，初时只有巴掌大小，迎风便长，瞬间化作房屋大小，印入『荒』的本体核心！

那团翻涌的漆黑流体，骤然僵住。

十条白纹的光芒迅速黯淡消散。

紧接着，整个流体从内部透出纯净的金光，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噗的一声轻响，漆黑流体如泡沫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半点痕迹。

原地只剩下一枚核桃大小、色泽浑浊的灰白色晶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静止不动。

那是『荒』的核心，此刻已失去所有活性，成了一块顽石。

金刚伏魔阵的光芒缓缓散去。

念尘、念凡、弘义三人呆呆地看着弘智，看着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与天地隐隐共鸣的浩瀚气息，看着他眼中那片洗净尘埃后的明澈。

“你……”

念尘大师声音发颤。

弘智转过身，对念尘大师合十一礼，脸上依旧是那抹淡然而透彻的笑容。

“师叔，弟子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天空，仿佛能透过无尽距离，看到苏伦比海域上那场决定衍星命运的战斗。

弘智周身气息彻底稳固下来。

那是一种圆融无碍……佛性与天地法则水乳交融的独特韵致。

衍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