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玄云观依山而建的一系列洞府和地下静室改造的避难所。
此刻,里面挤满了附近的百姓,足有数千人。
巴域守军拼死拦截,可失去向明道长这位主心骨,阵法已破,剩下的弟子们各自为战,根本挡不住魔族的推进。
冲虚古观那巍峨的大殿被一只巨魔撞塌了半边,匾额砸落在地,碎成数块。
精心布置的庭院里,假山被推倒,竹林被践踏,莲池里漂浮着魔物的残骸和血迹。
魔族逼近了避难所所在的山坳入口。
那里有一道厚重的石门,此刻紧紧封闭,门后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和颤抖的呼吸声。
『灵烬』飘到石门前。
雾气翻滚,凝聚出一根苍白的尖锥,对准石门中心便要刺下!
以它的力量,这道石门和纸糊无异。
然而尖锥尚未触及石门,便在距离门板尚有寸许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激起丝毫衍力或能量的波动。
『灵烬』的动作顿时愣住。
雾气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它内心的愕然。
周围的魔族也察觉到了异常,嘶吼声低了下去,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
『灵烬』猛地转身。
它那由苍白雾气构成的面部,似乎看向了避难所侧面,大约百米外的一座孤峰。
峰顶有座孤零零的凉亭,飞檐翘角,在战火硝烟中显得格外寂静。
亭子里,有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的身影,背对战场,面朝山外云海,静静坐在石凳上。
长发未曾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随风微动。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成了那座山、那座亭子的一部分。
又或者,他本就该在那里,与周围的岩石、树木、流云一样,是这片天地自然存在的一景。
以至于『灵烬』这样以灵识和精神感应见长的灾厄级魇魔,在方才的精神扫描中,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不是没扫到,而是扫到了,却如同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这极不寻常。
灵烬雾气翻涌,指向凉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所有魔族和残余道士的意识中炸响,带着被愚弄的怒意:
“那里有个人类!杀了他!!”
距离凉亭最近的几十头魔族立刻调转方向,嘶吼着扑上山峰。
骸魔挥舞骨刃,魇魔释放精神尖刺。
面对汹涌而来的杀机,亭中那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露出一张消瘦、略带倦容却眉眼平静的脸。
正是李忘机。
他看着扑近的魔族,脸上毫无恐惧和愤怒,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原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开,“天,也有乱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右手。
没掐诀,没念咒,只是平平常常对着扑来的魔族淡然一拂。
动作随意,如拂去桌面的一点尘埃。
一股无形的势,随着他这一拂袖悄然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骸魔,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忽然僵在原地。
下一秒,它们坚固的骨甲、强健的肌肉、猩红的眼珠……
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地分解消散。
像沙垒被风吹散,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后面的妄魔喷出的黑色脓液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反向泼洒在自己身上,嗤嗤作响中化作青烟。
魇魔释放的精神尖刺,则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反弹回去,刺入了它们自己的雾气核心,引起一阵混乱嘶鸣。
凉亭周围十丈之内,成了一片绝对的禁区。
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攻击、能量、乃至恶意,都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化解抚平。
李忘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微光流转,那不是他主动催发的衍力,而是天地间某种紊乱的法则,自然而然汇聚到他身边,被他无意中引动抚顺后显化的痕迹。
为了帮秦无恙推演闯入『不二法门』的吉凶,他道途断绝,窥天眼反噬己身,本已终生无望衍境。
可如今,魔族之主桀降临,秦无恙惊世回归,各地大战迭起,衍星固有的天地法则被这些远超常规的力量冲击搅动,出现了紊乱和空隙。
这紊乱对绝大多数修行者是灾难,可对他李忘机而言……
这混乱的天道之下,那条原本对他彻底关闭,通往更高境界的崎岖小径……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