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科韵路刮着冷硬的风，梧桐叶被吹得在柏油路上打旋，卷着细碎的灰尘，黏在我刚买的糖葫芦包装袋上。

透明的玻璃纸裹着红亮的山楂，糖霜在冷光里泛着晶亮的光。

是给安安带的。

钟佳琪说她昨天视频里还在问“糖葫芦是不是红色的”。

我特意挑了串最大的，想让她第一眼就喜欢。

公交车在“网益大厦”站停下时，我下意识攥紧了糖葫芦的竹签。

车窗外，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赫然在目。

楼顶的“网益”LOGO被夕阳镀上层浅金，楼下的LED大屏正循环播放着广告。

声音透过紧闭的车窗传进来，隐约能听到“163邮箱精准广告，懂你所想”的宣传语。

我下了车，站在人行道的树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大屏上。

海报的底色是刺眼的明黄色，左边印着163邮箱的图标，右边是三个彩色的对话框。

“母婴用户专属奶粉推荐”

“外贸人士汇率提醒”

“美妆爱好者新品速递”，

最下方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基于1.2亿用户行为数据，精准触达需求，2005.12.25全量上线”。

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我盯着“用户行为数据”几个字，心里有点凉。

想起去年冬天，我和老张、小李在机房熬了三个通宵，给LDAP系统加“隐私保护模块”。

老张的眼镜上结着雾，还在念叨“要把用户邮件里的账单信息全屏蔽”；

小李趴在键盘上，把“未经授权禁止数据提取”的代码注释写了三遍，说“怕以后有人忘了初心”；

郝曼丽那时还在美国，每天跨时差发邮件过来，附带着优化方案，末尾总写“别让广告弄脏了邮箱”。

那些为了守护用户隐私拼尽全力的日子，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和眼前的海报撞在一起，撞得心里一阵发涩。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大屏更近了些。

海报切换到第二帧，出现了陈建仁的身影。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数据图表前，对着镜头笑：“163邮箱将开启‘数据赋能广告’新时代，为用户带来更贴心的服务，为合作伙伴创造更高价值。”

他身后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用户标签。

“25-30岁女性/母婴关注者”

“30-40岁男性/外贸从业者”，

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曾经信任网益的用户，是我们承诺过“永不泄露”的隐私。

“刘工？是你吗？”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

我回头，是运维组的老周。

他穿着网益的蓝色工服，手里拎着个装满文件的文件夹，脸上带着疲惫。

“你怎么在这儿？回来办事？”

“不是，路过，给孩子买糖葫芦。”

我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看大楼的广告，精准广告上线了？”

老周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上周就小规模推了，昨天刚官宣全量。上线三天，已经有不少老用户打电话来骂，说‘邮箱变成广告箱了’，还有人直接注销账号——你之前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惋惜。

“陈建仁现在管着数据部，把你之前加的隐私模块全删了，老张想拦，还被他骂‘不懂商业’，小李都快哭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想起小李上次送我离职时，红着眼眶说“会守住隐私模块”的样子。

原来，没有了共同的坚守，再坚固的防线，也会被轻易推倒。

风又吹过来，糖葫芦的糖霜掉了一小块，落在手背上，冰凉的，像心里的那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