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急切的面孔,听着这些劝降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些人……!!
这些人刚才还在与他商议军务,刚才还在说“誓死效忠”,刚才还在口口声声“与吴国共存亡”。
可一转眼,山越覆灭的消息传来,他们立刻就变了脸。
降了吧?
降了吧!
降得多轻松,降得多干脆。
他们当然可以降。
他们是世家,是文臣,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他们治理地方,都需要他们安抚百姓。
所有人都明白,世间的世家是杀不绝的,天下乱起,一切只不过是重新洗牌就是了,今后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世族门阀出现。
而于毒再狠,也不会把天下的读书人全杀光。
可他呢?
他是孙权。
他是吴王。
他是江东之主。
别人可以降,他怎么能降?
他若降了,那父兄打下的基业算什么?那他一辈子谋划的一切算什么?那他的吴王之位算什么?
亡国之君。
这三个字如同烙铁一般狠狠烙在他心头。
他想起父亲孙坚,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将军,那个被刘表部将黄祖射杀的英雄。
他想起兄长孙策,那个“小霸王”,那个横扫江东、创立基业的少年英杰。
父兄用鲜血和生命打下的江山,要在他手里……拱手让人?
不。
绝不可能。
孙权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
“够了!”
他一声暴喝,震得殿中众人齐齐一愣。
孙权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劝降的面孔,声音冰冷如铁。
“你们要降?是啊,你们当然可以降!于毒要的是天下,不是你们的命,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换谁当主子都一样,照样做你们的官,享你们的福。”
“可孤呢?”
“孤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咆哮。
张昭上前一步,还想再劝:“主公……!!”
“住口!”
孙权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狠狠劈向面前的案几。
“咔嚓——!”
上好的檀木案几应声而断,竹简、笔墨散落一地。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连连后退。
孙权手持长剑,面目狰狞,目光如刀般扫过众臣。
“谁再敢言投降者,犹如此案!”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眼中满是血丝。
“孤还有十万兵马!有坚城固守!有粮草辎重无数!周瑜那厮还在鄱阳,于毒要打,先打他!让他们狗咬狗!待他们两败俱伤,孤再出兵收拾残局!”
“江东是孤的!谁也夺不走!”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众臣。
殿中一片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张昭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顾雍垂下眼帘,面无表情。
虞翻轻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唯有鲁肃,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低头。
孙权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知道。
人心散了,他们只是被他吓住了,不敢再劝而已。
可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沉默,他们那副“你爱怎样怎样吧”的表情,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他们……已经不看好他了。
他们已经在为自己找后路了。
孙权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放下剑,转身走向后殿。
“散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众臣默默行礼,鱼贯而出。
殿中只剩下那张被劈成两半的案几,和一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