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看着他。
格哈德说:“可是大人,晚上冷……”
杨定山没说话。
格哈德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船上。确实冷,河风吹过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埃吉尔他们几个轮流守夜,剩下的人挤在一起取暖。格哈德那几个本地骑士,睡在船舱里,裹着毯子,还在抱怨。
“这什么鬼地方,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忍忍吧,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忍忍忍,忍到什么时候……”
杨定山没睡。他坐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灯火,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人在酒馆里喝酒,大声说话,大声笑。他们也在赶路,也是去美因茨,也是去打萨克森人。
但他们跟他不一样。
他们是来打仗的,他也是来打仗的。但他们好像不觉得打仗是什么大事。喝酒,笑,闹,明天继续走。到了地方,打一仗,赢了就抢东西,输了就逃。逃不了就死。
他想起埃吉尔问的那句话:“定山哥,那些人看着不怎么样。”
是啊。不怎么样。
但他知道,那些人,活下来的人,比那些看着像样的多。
第二天一早,杨定山发现码头上多了很多人。
有些是他们昨晚见过的,有些是新来的。有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大个子,站在岸边,正跟几个人说话。他看见杨定山,走过来。
“你们是从哪来的?”
杨定山说:“林登霍夫。”
那人愣了一下:“林登霍夫?那个女伯爵的地方?”
杨定山点点头。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埃吉尔他们正从船上往下搬东西,动作利索,不慌不忙。有人扛着粮袋,有人牵着马,有人整理装备。没人说话,没人喊,没人抱怨。
那人说:“听说你们那边,去年打了一场?”
杨定山说:“是。”
那人问:“怎么打的?”
杨定山说:“就那么打的。”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格哈德凑过来,小声说:“大人,那是普法尔茨伯爵的人。他认出咱们了。”
杨定山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越来越多的人从船上下来,往镇子里走。有穿着盔甲的骑士,有扛着长枪的侍从,有牵着驮马的农夫。有的队伍整整齐齐,有的队伍乱糟糟。有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后面跟着一串侍从。有的骑士连马都没有,自己扛着行李,跟在队伍后面走。
埃吉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定山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杨定山说:“等补给齐了就走。”
埃吉尔点点头,又回去搬东西了。
第五天,他们又上路了。
船越往北走,河面越宽。两岸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田野和村庄,是越来越多的城堡和城镇。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一座城堡,灰扑扑的石头墙,高高在上的塔楼。有的城堡旁边有城镇,有的没有。有的城堡看起来还完好,有的已经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草。
格哈德一路指指点点。这个是哪个伯爵的,那个是哪个主教的,这个是皇帝的,那个是教会的。杨定山听着,记着。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把那些名字和位置都记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追上了一支大队伍。
那队伍比他们见过的都大,十几条船,上百号人。船上插着各种旗子,红的白的黄的,飘得到处都是。船上的人看见他们,有的喊,有的招手,有的只是看着。
格哈德说:“大人,那是几个小领主凑在一起的。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杨定山想了想,说:“不用。跟在后面就行。”
格哈德点点头,让船夫放慢速度。
跟在后面的好处是,不用挤在前面挨风,也不用跟那些人打交道。坏处是,靠岸的时候,好位置都被占了,他们只能挤在边上。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船上睡的。
第六天晚上,杨定山做了个决定。
他让格哈德把那五个本地骑士叫来。几个人挤在船头,围着一个小小的油灯。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随时可能灭。
杨定山说:“明天,可能会碰上更多的人。咱们这队人,有点扎眼。”
格哈德愣了一下。扎眼?什么意思?
杨定山指着埃吉尔他们几个:“他们几个,走路,站着,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侍从。”
格哈德看看埃吉尔,又看看那几个人。埃吉尔站得笔直,手按在剑上,眼睛看着远处,一动不动。康拉德站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另外三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乱动,没人乱看。
格哈德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侍从。有的歪着,有的靠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骂人,有的在打瞌睡。没人站得像埃吉尔他们那么直,没人像他们那么安静。
杨定山说:“明天,让他们少说话,少动。别人问什么,你们几个答。别人看什么,你们挡着。”
格哈德点点头。
杨定山又说:“还有,那些东西,别让人看见。”
格哈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油布裹着的东西,藏在行李最底下。他没见过那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一般。
“大人,那到底是什么?”
杨定山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格哈德不问了。
第七天中午,美因茨到了。
远远的,就看见那座城。城墙很高,灰扑扑的,比林登霍夫镇的城墙高多了。城墙上插着旗子,红的白的黄的,飘得到处都是。城外扎满了帐篷,白的灰的,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河边。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烟升起来,那是做饭的炊烟。
码头上停满了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船挨着船,根本插不进去。岸边全是人,有穿盔甲的骑士,有扛着长枪的侍从,有牵着驮马的农夫,有推着车的商贩,有穿着破烂的妓女,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祷告,有人在打架。乱得不成样子。
杨定山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那些人。
格哈德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大人,到了。”
杨定山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埃吉尔他们几个,站得笔直,手按在剑上,眼睛看着远处。格哈德他们几个,东张西望,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另外那些侍从,都在等着他说话。
杨定山说:“下船。找地方扎营。别惹事。”
埃吉尔应了一声:“是。”
船慢慢靠岸。那些船,那些人,那些帐篷,那座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