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当他凝神细看,并慢慢移动镜筒扫描时,在矮坡背阴处几块巨大岩石的阴影边缘,他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那不是石头该有的光泽。紧接着,他看到了半截埋在沙土里、只露出一点弧形的……马蹄铁?不,不止一处!还有几处颜色与周围沙土略有不同、似乎被刻意拂平却又留下痕迹的拖拽印记。
“有人!”韩奎猛地放下望远镜,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老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敏锐与激动,“矮坡背阴,大石头后面!有金属反光,有掩埋痕迹,还有马蹄和拖拽印!不是商队,商队不会躲在那里,还掩埋痕迹!是探子!至少是马队!”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加仔细,甚至能估算出那片阴影区域的大小,判断可能隐藏的人数。“人数不多,十人左右,有马。像是在……观察关隘换防?”他喃喃道,依据的是多年边防的经验。
“将军,怎么办?”孙二狗摩拳擦掌。
韩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别打草惊蛇。二狗,你带两个最精干的,趁夜摸过去,确认情况,最好能抓个舌头。记住,用这‘千里眼’盯着,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撤回。”他拍了拍手中的铜管,第一次觉得这冰凉的东西,竟有些烫手。
三天后的深夜,孙二狗带回了一个被堵着嘴、捆成粽子的鞑靼探子,还有从那片矮坡后起获的几副破损的马鞍、一些吃剩的肉干和明显不属于中原式样的箭镞。据那探子(在经过一些不太友好的“交谈”后)断断续续交代,他们是一个小型侦察百人队的前哨,奉命前来摸清青崖关近日守备虚实、换防时辰,为后续可能的骚扰掠边做准备。
消息和俘虏连夜被送往后方大营。这一次,北境驻军的反应截然不同。参将亲自写信给宋濂,感谢“望远镜”此等“军国利器”,盛赞其“于边防侦察,有洞烛先机之奇效”,并恳请州衙能否尽快再提供一批,同时派遣工匠指点军中匠人学习制作之法,费用由军营承担。信中还特意提到,韩奎将军对发现敌踪有功,已申报请赏。
宋濂接到信后,抚掌大笑,将信递给林越:“林越啊林越,你这‘千里眼’,这回可是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了!韩奎那老倔头,等闲看不上新奇物事,能让他开口称赞,不易!”
林越仔细看完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更多的思虑涌上心头。望远镜在军事上的价值被初步认可,这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是保密与扩散的平衡问题,是产能能否跟上的问题,甚至可能引来其他势力的觊觎。
“大人,军营既然有需求,我们自当尽力。工坊可以加快制作,也可派熟手匠人前去指导。”林越谨慎地说,“不过,此物制作,尤其是镜片打磨,颇为耗时耗力,短期内大量供应恐有困难。且其用途敏感,制作技艺需严格保密,派去的匠人也要可靠,并需军营方面保证其安全与技艺不泄。”
宋濂深以为然:“你所虑极是。此事关乎边防,非同小可。本官会亲自与参将通信,约定细节。匠人选派,由你定夺。此外,州内配发各处的望远镜,也要重申纪律,严加保管,不得遗失,更不得让无关之人窥探使用之法。”
随着北境军营的重视,望远镜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北沧州一隅。河防、城防、边防、乃至驿路安全,都开始意识到这个“铜管子”的价值。它仿佛给这些守护者们安上了一双能刺破迷雾、洞穿远方的眼睛。
而林越,在欣慰之余,想得更多。他让工坊开始尝试制作双筒望远镜的雏形,以改善观察的舒适度和立体感;他思考着如何将望远镜与简易的测量刻度结合,用于粗略测距;他甚至开始勾勒一种更大型的、可以固定观测星空的天文望远镜的模糊蓝图——当然,这还很遥远。
望远镜,这个源于应对渔业巡查难题的“小发明”,其影响正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波波扩散开去,触及了这个时代军事、观测、乃至认知领域的边缘。它让一些原本隐蔽的变得可见,让一些原本遥远的变得可及。
就在州衙工坊为赶制新一批军用望远镜而日夜忙碌时,北境再次传来消息。这一次,不是感谢信,而是一封军情急报的抄件。急报称,鞑靼一部因前哨侦察受挫,疑似恼羞成怒,有集结兵马、南下寻衅的迹象。北境驻军已加强戒备,并请沿途州县,尤其是北沧州,注意关防,警惕小股敌人渗透骚扰。
宋濂将急报重重拍在桌上,面色严峻:“多事之秋!这‘千里眼’刚立了功,麻烦也跟着来了!”
林越看向北方,窗外夏末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广袤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正在凝聚的肃杀之气。望远镜能提前发现危险,但能否化解危险,终究要靠真刀真枪的实力,和未雨绸缪的准备。
“大人,”林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或许,我们该看看,工坊里正在试做的另一些东西,能不能也派上用场了。”
宋濂目光一凝:“你是说……那些‘火炮’?”
林越点了点头。望远镜看到了更远的威胁,那么,就需要有能打到更远的力量,来守护这份“看见”的安全。技术与武力,观察与打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北境的天空下,一场新的风雨,正在酝酿。而北沧州这间小小的工坊里,一些可能改变未来战场形态的种子,也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