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句句直指要害。堂内一些属官闻言,面色稍霁,隐隐觉得其中确有蹊跷。
沈百户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吏员”竟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他冷哼一声:“证据?自然有!此乃北镇抚司密查所得,岂能轻易示于你这嫌疑之人?至于人证物证,自会押解回京,由有司勘问!本官奉命拿人,林越,你若识相,便乖乖束手就缚,随我等回京听审,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则……”他手按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沈百户!”一直沉默的宋濂,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越乃本官麾下僚属,更是陛下亲口嘉许、准许留任地方办事之人。即便有疑,也当先由本州查明,具文上奏,岂能由尔等不分青红皂白,直接锁拿?你所说证据,若不能当堂质对,本官如何信服?北沧州上下官吏百姓,如何心服?此事关乎朝廷体统、边州安稳,岂可儿戏!”
宋濂久居官场,威望卓着,此刻沉下脸来,自有一股气势。那沈百户虽是锦衣卫,但面对一州主官如此强硬的态度,也不禁有些忌惮。他眼珠一转,放缓语气:“宋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此案干系重大,上峰严令速查速办。既然大人有疑,下官可将部分物证副本呈上,请大人过目。但人犯林越,必须即刻看管,不得离境!待证据核对明白,再行定夺。”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锦衣卫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页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些简略的图形,依稀能看出是炮管、支架、药室的组合,旁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鞑靼文字标注。另外,则是几片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的纸页,上面用林越熟悉的炭笔画着滦河沿岸及北境部分山形水势的简图,其中几处关隘、烽燧的位置,被用朱砂特意圈了出来。
宋濂接过,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那图纸虽然简陋,但结构原理,确与“虎蹲炮”有几分相似。而那地图……确系林越的笔迹和画风无疑,被圈出的地点,也确实是边防要冲。
“林越,这些……你作何解释?”宋濂将东西递过来,目光紧紧盯着他。
林越接过图纸和地图残页,只看了一眼,心中便一片冰凉。图纸是拙劣的仿制品,但仿的是早期试验阶段的构想,细节错误百出,绝非他最终定稿上交的图样。而地图……确实是他画的,但那朱砂圈记,绝非他的手笔!是事后被人添加上去的!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有人不仅仿制了图纸,还盗取或伪造了他的地图册页,并进行了篡改!
“大人,”林越的声音依旧稳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这图纸,形似而神非,多处关键构造错误,绝非学生所绘之定稿。大人可调取州衙存档及学生献与工部的正式图册比对,一看便知。至于这地图,笔迹确是学生所绘,但上面这些朱砂圈记,绝非学生所为!学生所有图册,皆存放于州衙工房档案室及学生书房,有专人登记看管。敢问沈百户,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起获?”
沈百户皮笑肉不笑:“来源自然机密。至于真假,自有朝廷法司明断。林越,你巧言令色,也改变不了物证在此的事实!宋大人,下官职责所在,今日必须将人犯看押!请大人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难做!”
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锦衣卫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州衙属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宋濂面沉如水,显然在急速权衡。硬抗锦衣卫,风险极大;但若任由他们将林越带走,以“通敌”罪名进了北镇抚司,那几乎就是九死一生,许多事情将再也说不清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报——!青崖关韩奎将军,有加急军情呈报!”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红色翎羽的驿卒,几乎是冲进了二堂,将一封火漆密信高举过头:“宋大人!韩将军急报!北虏异动,似有大举南犯迹象!边关告急!”
军情如火!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通敌案再大,也大不过迫在眉睫的边关安危!
宋濂霍然起身,接过军报,快速拆阅,脸色愈发凝重。他看完,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沈百户和林越。
“沈百户!边关军情紧急,鞑靼恐将大举入寇!值此非常之时,北沧州上下,皆需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林越熟知边防、通晓火器,于守城御敌大有裨益!此时若因未经实据之疑案将其拘押,动摇军心,贻误战机,这个责任,你北镇抚司担得起吗?!本官即刻上奏朝廷,陈明边情及此间疑案!在林越通敌之罪未经朝廷三法司正式审定之前,他必须留在北沧州,戴罪协防!若其真有异动,本官亲自拿他问罪!来人!”
宋濂声如洪钟,不容置疑:“请林先生暂居州衙后园‘静思斋’,无本官手令,不得出入!一应饮食起居,由专人负责!沈百户,你可派两人于园外‘陪同’!其余缇骑,恕本州军务倥偬,不便招待,请自便!”
这是以军情压人,强行将林越软禁在州衙内,既给了锦衣卫面子(派人看守),又保下了林越,不让他被立即带走,争取了时间。
沈百户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突然冒出个边关急报。他看了看宋濂决绝的神色,又掂量了一下“贻误军机”的罪名,最终咬了咬牙,阴恻恻道:“既然宋大人以军情为重,下官……便暂依大人之言。但此人乃重犯,若其走脱,或边关有失,大人须一并承担!我们走!”
他狠狠瞪了林越一眼,留下两名锦衣卫,带着其余人拂袖而去。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危机只是暂时延缓,并未解除。通敌的罪名像一把淬毒的利剑,依旧悬在林越头顶,悬在整个北沧州上空。
林越对宋濂深深一揖:“谢大人回护之恩。”
宋濂疲惫地摆了摆手,低声道:“林越,此案蹊跷甚多,分明是冲你而来,亦是要乱我北沧州!边关军情,未必是假,但此时传来……未免太巧。你且安心在静思斋待着,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此期间,你……自己也要心中有数。”
林越默然点头。他明白宋濂的意思。诬陷者准备充分,甚至可能利用了真实的边关紧张局势。对方在暗,自己在明。如今身陷囹圄(虽是软禁),许多事情无法亲自去查。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
他看了一眼堂外那两名如同门神般伫立的锦衣卫,又看了看手中那几页伪造的图纸和被篡改的地图残片。愤怒与寒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冷静的决绝取代。
有人想让他死,想毁掉北沧州这些年的成果。那么,他就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出幕后黑手,必须洗清这泼天的污水!
静思斋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光影与喧嚣。但这小小的院落,关不住他心中的怒火与智识。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刚刚开始。而他的武器,不再是火炮与图纸,而是真相、人心,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