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仔细听了,颔首道:“此事大善!农为邦本,食为民天。若能编成此书,广为流传,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州衙全力支持,所需钱粮纸墨,尽可支取。各县征集之事,本官亲自督办。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案上那些杂乱却充满生气的材料,“编书之事,最忌闭门造车,或贪大求全,失之空泛。定要脚踏实地,字字有据,句句可用。”
“大人教诲,学生谨记。”林越肃然道,“此书不求文采斐然,但求通俗易懂;不求面面俱到,但求切实可行。学生打算,先以我北沧州为主要范围,集中力量编好‘五谷种植’与‘灾异防治’这两卷最紧要的,其余卷帙,日后陆续补充。每一章节,成稿后皆需寻数位经验丰富的老农评议,确认无误,方可定稿。”
“如此甚妥。”宋濂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刘主事道,“刘主事,户房要全力配合,历年档案尽可调阅,各县上报材料,你先把第一道关,剔除明显虚妄不实之言。”
“下官明白。”
编撰《农业全书》的消息,很快在北沧州官吏和关注农事的人士中传开。反应各异。大部分务实官吏和老农拍手称快,觉得早该如此。也有少数酸儒私下嘀咕:“君子远庖厨,士大夫操心稼穑细务,编撰农书,岂不有失体统?”但这话如今已不敢公然说出口,林越的威望和宋濂的支持,让这些杂音显得微不足道。
工作迅速铺开。州衙的公文发往各县,悬赏征集农事经验。起初应者寥寥,百姓多觉种地是自己的事,有啥好说的?再说,说对了真有赏?直到平陆县那位献出“种田杂记”的老农,真的领到了两斗麦子的奖赏,消息传开,风气顿时一变。各县衙门忽然间热闹起来,有白发老农揣着记在破布片上的口诀前来,有中年汉子口述让里正代笔,甚至还有妇人来说种菜腌菜的窍门……虽然很多内容重复、粗浅,甚至夹杂着迷信,但沙里淘金,总能发现令人眼前一亮的好经验。
工学斋里,更是灯火常明。林越将参与编撰的弟子和请来的几位通晓文墨的老农代表,分成“整理”、“核实”、“绘图”等组。海量的、杂乱无章的原始材料被汇集到这里,先由整理组初步分类、誊抄;然后由核实组对照州衙档案、并派出小组带着条目下乡实地查访、向老农求证;确认有效的经验,再由绘图组配上简洁明了的示意图——如何握犁、如何选种、如何辨识稻瘟病叶、如何挖排水沟……
林越自己,则总揽全局,审定大纲,决断疑难。他常常为了一条施肥经验的适用范围,或是一种害虫的准确命名,与老农们争论半天,又或埋头在故纸堆和新鲜材料中,反复比对,直到找到最合理的表述。他的手稿上,满是圈点删改的痕迹。
这一日,编书坊里正为“小麦越冬防冻”一节争论不休。北地老农主张“冬前碾压,保墒防冻”;南山来的农人却说“覆以碎草,保温为宜”。双方各执一词,都有道理。
林越听完双方陈述,又翻看了几条类似记录,沉吟道:“二者皆有理,但需看具体情况。若冬日干旱多风,土壤失墒快,碾压保墒更为紧要;若地势低洼,冬季湿冷,覆草保温或许更佳。书中可否这样写:‘越冬前,视田地干湿、风向,或碾压保墒,或覆草保温。高地旱地宜碾压,洼地湿地可覆草。’并注明,若能二者结合,先压后覆少许碎草,效果更佳。”
众人听了,皆觉豁然开朗,既保留了不同经验,又指出了适用条件,这才是“活”的书。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薄雪覆盖州城时,《农业全书》的“五谷种植卷”初稿,终于在无数人的心血凝聚下,艰难地诞生了。厚厚一摞手稿,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插图朴拙,但它承载的,却是北沧州土地上,无数代人积累下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与实践经验。
林越抚摸着这尚带墨香的初稿,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繁琐的修订、校验、刻印、推广之路。但他相信,当这本书真正走入千家万户,哪怕只能帮助一户农家多收一斗粮,少受一分灾,那么所有这些日夜的辛劳,便都有了意义。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田野,也仿佛在孕育着来年的生机。而这本尚未完成的《农业全书》,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等待着春风化雨,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丰硕的果实。知识的传承,往往始于这样看似笨拙却无比坚实的收集与整理。林越仿佛看到,未来的某一天,一个年轻的农夫,在灯下翻阅着这本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走向他充满希望的田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