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废墟上,温暖而安静。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死寂,而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是那些在概念畸变中幸存下来的鸟儿,它们站在残破的屋檐上,歪着头打量着这片陌生的世界,仿佛在问:发生了什么?
罗毅站在基地的废墟上,看着那些鸟儿,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
活着的东西,真好。
林诺依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两个简陋的杯子——那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幸存物,杯沿还有缺口,但还能用。杯子里装着热水,不是普通的开水,而是用晓晓的净光之力稍微“净化”过的水,喝起来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给。”她把杯子递给罗毅。
罗毅接过,喝了一口。那水温热而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晓晓呢?”他问。
“在那边照顾孩子。”林诺依指向远处的一片空地。那里,临时搭起了一些简陋的帐篷,幸存者们聚集在那里,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祈祷。晓晓穿梭在他们中间,用她那微弱的净光之力,为受伤的人治疗,为受惊的人安抚,为失去亲人的人擦去眼泪。
她还那么小,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承担起了这一切。
“她长大了。”罗毅轻声说。
林诺依点头:“是啊。经历了这么多,谁都会长大。”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片忙碌的空地,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看着那缕缕升起的炊烟——那是有人在生火做饭。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肚子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病了要治,伤了要养。那些最朴素的需求,不会因为世界差点毁灭而改变。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林诺依问。
罗毅想了想,缓缓道:“先稳定这里。派人去周边城市搜索幸存者,建立临时的避难所,清理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概念畸变区域。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那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高楼轮廓——那是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然后,重建。”
林诺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坚定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战斗。与敌人战斗,与命运战斗,与自己的内心战斗。现在,敌人没了,命运被改写了,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做点别的事了。
但重建,也许比战斗更难。
战斗只需要一股劲,一口气,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重建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需要面对无数次失败和挫折的能力。
他能行吗?
她能行吗?
他们能行吗?
林诺依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他们会一起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空地那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尖叫着逃跑。
“怎么了?”罗毅警觉地站起身。
他快步向那边走去,林诺依紧随其后。
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一幕,让两人都愣住了——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道由纯粹光芒凝聚成的“身影”,没有实体,只有轮廓。但那轮廓,却让他们无比熟悉——那是启明者的轮廓。
但启明者不是走了吗?不是去找源和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光芒看着罗毅,开口,声音虚弱而急促:
“罗毅……出事了……”
罗毅的心一沉:“什么事?”
光芒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道:
“源和流……失踪了。”
事情要从启明者离开的那一刻说起。
他告别罗毅等人后,一路向北,穿过废墟,穿过残破的城市,穿过那些还未完全恢复的扭曲空间,来到了他感知中“源和流”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片荒芜的山脉,曾经是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所在地。启明者还记得,一万多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有一座辉煌的神殿,供奉着这个文明的守护神。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山石,和漫山遍野的废墟。
但启明者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在这山脉深处。
那是源和流的气息。
第五代实验品,唯一一对被宇宙意志救走的双生子。
他循着那气息,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岩层,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那晶体内部,封存着两个人形的轮廓——一男一女,年轻而俊美,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
源和流。
启明者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到那晶体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表面。
“源……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来了。主宰灭亡了。你们可以醒了。”
晶体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
然后,那晶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晶体表面。
“对……就是这样……”启明者喃喃道,“醒过来……醒过来……”
晶体,碎了。
无数碎片散落一地,露出里面那两个人形。
他们睁开眼睛。
那两双眼睛,是启明者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橙金,不是蓝紫,不是任何他熟悉的颜色。而是一种……透明的颜色。如同清水,如同玻璃,如同什么都没有。
启明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源……流……?”
那两个人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们开口。
声音,也是透明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启明者……好久不见。”
启明者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认识的源和流。
他认识的源,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总是笑着,总是闹着,总是让人头疼。他认识的流,是一个温柔细腻的女孩,总是安静地站在源身边,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但眼前这两个人,不是。
他们是“空”的。
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作为“人”的东西之后,剩下的“空壳”。
“你们……怎么了?”启明者的声音颤抖着。
源——或者说,那个曾经叫源的空壳——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一直被‘藏’着。藏在宇宙意志为我们创造的空间里。那个空间,没有时间,没有情感,没有任何‘存在’的东西。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万年。”
流接过话,声音同样没有感情:
“一万年,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没有任何感觉。我们只能‘存在’。就像石头一样,存在。慢慢地,那些情感,那些记忆,那些作为‘人’的东西,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透明的手:
“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空壳。什么都不是。”
启明者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源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东西。那是什么?是悲伤?是不甘?还是对过去的怀念?
“启明者。”源开口,“你知道,一万年,没有情感,是什么感觉吗?”
启明者摇头。
源看着他,缓缓道:
“就像……死了一样。但比死更可怕。因为死,至少是‘结束’。而我们,是永远‘存在’,永远清醒,永远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他伸出手,那透明的手,轻轻按在启明者的肩上: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启明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抱住源,抱住流,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自己的情感,渡给他们一些。
但那两个“空壳”,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应,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启明者松开他们,深吸一口气:
“也许……有办法。”
源看着他:“什么办法?”
启明者指向来时的方向:
“第七代实验品,罗毅和林诺依。他们体内,有无数被收割文明的情感种子。那些种子,也许……能重新点燃你们的情感。”
源和流对视一眼。
那透明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光芒。
当启明者带着源和流回到基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废墟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忙碌的人群,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都在那光芒中,显得格外宁静,格外……像活着的样子。
罗毅和林诺依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两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源和流。
但又不是。
他们站在那里,明明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的眼睛是透明的,透明到可以看到他们身后的景物。他们的表情是静止的,静止到像两尊石像。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却让罗毅体内的那些情感种子,微微躁动起来。
它们在共鸣。
在呼唤。
在试图唤醒什么。
“源,流。”启明者开口,“这是罗毅,林诺依。第七代实验品。”
源看着罗毅,那双透明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