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军觉得自己的魂,一半被冻在了这雪线上,另一半,被机库里那枚静静矗立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文明的银白色大家伙,给活活吓飞了。
“天……天谴……”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能把骨髓冻住的冰碴子。
苏毅没理会他的失态,只是径直走向通讯室。他知道,这枚“快递”能不能送出去,送得名正言顺,关键不在昆仑,而在延州。他只是点火的人,而真正决定这把火烧多旺、烧向谁的,是历史本身。
电话接通时,那头的杂音很大,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还夹杂着风声与时间的洪流。
“总指挥,是我。”
“情况怎么样?”总指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背景里似乎还有地图被翻动的哗哗声。
苏毅看了一眼窗外亘古不变的雪山,雪峰在稀薄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青蓝色。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投下了一颗比氢弹本身更具冲击力的炸弹。
“我们有了摁熄那颗‘炸药’的办法。”
“什么办法?”
“用一颗更大的,更干净的炸药,在它失控之前,把它,连同整座山,一起烧成玻璃。”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沉重到极致的静。苏毅甚至能想象出,在延州那间简陋的窑洞里,一群缔造这个国家未来的伟人,脸上会是何等惊骇、荒谬甚至愤怒的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苏毅以为信号已经因风雪中断。
总指挥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通讯室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苏毅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他知道,他刚刚递过去的是一份怎样沉重的考卷。那不是一道战术题,而是一道文明的抉择题。
延州,宝塔山下。
昏暗的窑洞里,烟雾缭绕,呛人的旱烟味与煤油灯燃烧不充分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几位身穿粗布军装的将领正围着一张已经磨出毛边的军事地图,激烈地讨论着南方的战局。
门被猛地推开,又被反手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总指挥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激烈的争论声戛然而生。
总指挥没说话,他只是大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把里面已经凉透了的、能刮掉肠油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把苏毅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用一颗更大的炸药,把它炸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窑洞,死寂。
就连窗外那棵老榆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噤了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惊骇都封存在里面。
在座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们第一次,从一个自己人的嘴里,听到了一个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计划。
那不是战争。
那是神话里才有的,焚山煮海。那是创世,也是灭世。
“胡闹!”一个脾气火爆、独臂的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地图都跳了起来,“这是打仗,不是请神仙!什么炸药能把一座山烧成玻璃?那个苏毅,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是不是疯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另一个相对稳重些的领导,也紧锁双眉,声音嘶哑:“这件事,太过了。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对战争的理解。我们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把整个战局的命运,都压在一个人的,一句话上?”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他们不信任苏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苏毅之前创造的奇迹太过匪夷所思,才让他们此刻感到了巨大的、对于未知的恐惧。
他们能理解坦克,能理解飞机,甚至能勉强接受那如同天罚般的“龙抬头”。
可这一次,苏毅递过来的,已经不是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