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的尾巴尖在夜色里划出道银亮的弧,赵山攥着泛温的钥匙链跟在后面。矿道外的风带着松脂香,与泉眼的湿润气缠在一起,在草叶上凝成细小的银珠,珠里的影子忽明忽暗——有时是银珠泉的涟漪,有时是月牙湾的潮汐,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网,正慢慢往一处收。
“这狐狸通人性,”李奶奶拄着槐木杖,杖头的银饰与狐尾的银辉同频闪烁,“守山人笔记里提过,黑松岭的银狐能辨络气走向,哪处的水脉动了,哪处的矿脉颤了,它都能提前知晓。你看它尾巴摆的弧度,每七步就变个方向,是在数着路呢。”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银狐突然停在一处断崖边,尾巴往崖下指。赵山探头往下看,月光正顺着崖壁的藤蔓淌,在谷底铺出片粼粼的白,隐约能听见“哗哗”的水声——那是潮汐拍打石头的动静。“是月牙湾了,”他摸着钥匙链上的银纹,链环突然自己转了半圈,第七节环扣对着谷底发亮,“总闸室的旧脉图上说,湾底的石阶要等月上中天才能显。”
李奶奶往崖边的老松树上系了根银链,链尾缠着的兰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守山人说过,下崖要抓着‘引络藤’,藤上的气能护着人不被水脉的寒气伤着。你数着藤上的结节,第七个结节处有个小木桩,踩着桩就能往下走。”
赵山抓住藤蔓往下爬,指尖触到的结节果然与李奶奶说的一样,每个节上都缠着圈银线,线的纹路与吴村靛池的石磨盘拓片隐隐相合。爬到第七个结节时,脚下果然碰到块松动的木桩,桩上的刻痕是个简化的“和”字,缺的那笔正好能补上陈村陶碗的釉纹。
谷底的风带着咸腥味,赵山踩着细软的沙滩往前走,沙粒里混着些蓝亮的细屑——是吴村靛池特有的靛蓝矿砂。银狐突然往水边窜,尾巴在沙地上扫出道痕,痕里的蓝屑聚成个小水闸的影子,闸板的纹路与河湾暗渠的旧闸完全相同。
“这湾的潮汐与王村稻田的水闸是连着的,”李奶奶踩着狐尾扫出的痕,“初三、十六涨大潮时,湾底的水压会推着石阶往上冒,就像稻田的灌溉渠自动开闸一样。你看水面的月光,碎成七片的时候,就是石阶要显了。”
月上中天时,潮水果然开始往回撤,露出的滩涂里,青黑色的石头正一块块往上抬,渐渐连成道歪斜的石阶。最奇特的是,每级石阶的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纹,与吴村织娘母亲送来的石磨盘拓片严丝合缝,只是最顶端的那级缺了个角,形状与王村稻田的排水口完全相同。
“《稻络谱》里说的‘阶上的纹路与磨盘同’,就是指这个,”赵山蹲在第一级石阶上,指尖划过那些纹,纹里渗出的水带着稻壳香,“这石质里混着稻壳灰,当年怕是用了王村的稻络气养着,才没被海水蚀坏。”
银狐突然跳进浅水区,尾巴往水底拍。赵山跟着往下摸,指尖碰到块光滑的石板,板上的凹痕与钥匙链的第七节环扣完全咬合。他刚想把钥匙插进去,石板突然自己往上升,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的木框缠着蓝布,布上的银梭图案缺了角,正好能补上河湾暗渠那枚沉梭的缺口。
“这是‘水络库’,”李奶奶往洞里照了照,“守山人说,当年存过吴村的靛蓝母浆,浆里的气能让湾底的络脉不淤塞。你看洞壁的蓝痕,每七道痕就有个小陶罐的影子,与总闸室的七库对应着呢。”
洞里的潮气带着靛香味,赵山举着矿灯往里走,四壁的木架上果然摆着七个陶罐,罐口的布塞是王村的稻布,布纹里的银线与石阶的纹路完全重合。最底层的陶罐里,藏着本《湾底络记》,纸页间夹着片干荷叶,叶上的银纹往总闸室方向亮,亮的轨迹与泽络的新痕完全相同。
“这记里说,月牙湾的水络要借麦糠气通,”李奶奶指着批注,“难怪孙村的麦场石碾转时,湾里的潮汐会跟着晃,怕是麦糠的气顺着络脉过来了。”她翻开夹着荷叶的那页,空白处新显的银纹里,浮出孙村孙伯的麦糠堆影子,堆里的银砂正往湾底亮。
洞角的木箱里,码着七卷靛蓝布,布上的银梭图案比吴村现存的更古老,其中最宽的那卷布边,沾着点银矿砂——与刘村银矿的兰心银同色。“这布的经纬里,有银线缠着,”赵山展开布卷,“当年怕是用了银珠泉的水染的,才这么牢色。”
正说着,洞外的潮汐突然往回涌,浪花溅到洞口,水里浮着些细小的稻壳,壳上的银纹与王村稻田的银珠完全相同。李奶奶往水里撒了把兰种,种粒在银线牵引下结成小团,团里浮出个小水闸的影子,闸板的纹路与总闸室的泽络节点完全相同——第七道闸纹里,画着个小陶碗的影子,碗里的“和”字纹正好补全。
“《湾底络记》里说,湾底有处‘回络泉’,”赵山指着荷叶上的标记,“泉眼的水脉与总闸室的泽络相连,当年守山人就是用这泉水调和靛蓝浆的。”他把钥匙链的银链往水里放,链环立刻自己展开,第七节环扣正好套住个浪花里的稻壳,壳上的泉眼纹与总闸室旧脉图上“潜龙泉”的标记隐隐相似。
月过中天时,水络库的络气突然往总闸室方向流,流到第七级石阶时,石阶的纹路里渗出些蓝亮的液珠,滴在沙滩上,立刻化成银线往崖上延伸。赵山知道,这只是月牙湾络脉的一角,那些藏在回络泉深处的水脉,那些与黑松岭、潜龙泉相连的支络,都在潮水里等着——就像那卷古老的靛蓝布,看似褪色了,实则络气早顺着银梭图案,往总闸室的旧脉图里钻了。
李奶奶把靛蓝布往陶罐里收,每卷布的边角都缠着点稻壳和银砂,她数着数:“正好二十七尺,与银珠泉的液态银勺数一样,看来要七村的气一起养,才能让布纹活过来。”她把陶罐放进水络库的木架,架上的银纹突然连成圈,圈里浮出总闸室的银团影子,金晶的光正往湾底方向亮。
赵山锁好水络库门时,石板上的凹痕又隐了回去,只留下淡淡的蓝痕。钥匙链的银链在此时缠上了银狐的尾巴,狐尾突然泛出微光,光里的守山人影子正在往湾深处走,手里的靛蓝浆桶晃出蓝珠——那是回络泉的方向,也是潜龙泉络脉的中段。
潮水卷着蓝砂往回走,砂上的银线与钥匙链的纹同频颤动,赵山知道,下一站该往湾底找回络泉了。那里的泉眼深处,藏着月牙湾络脉与潜龙泉的接榫点,而吴村的织娘怕是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毕竟,水脉的故事,从来都少不了靛蓝的晕染。
晨雾漫上谷底时,湾底的石阶突然往下沉,沉到第七级时,水面的月光碎成七片,片里的蓝影越来越淡,只有那卷靛蓝布还在洞里亮,像块沉默的路标,等着下一次被钥匙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