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之战的硝烟,在第九军部的疆域里,已经散了好几个月。
可那股血腥味,却像是嵌进了空气的肌理里,无论第九军部奇迹区的净化装置运转得多么卖力,无论街道上的霓虹多么璀璨。
林烬野总能在风里,捕捉到那股属于死亡的、甜腥又粘稠的气息。
他站在奇迹区最高的军部大楼天台,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风卷动他黑色的军部制服衣角,肩章上的第九军部徽记——那枚由荆棘缠绕的九芒星,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林烬野今年二十二岁,是第九军部最年轻的首脑,也是挽戈之战后,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新生代强者。
他的异能是“骨雷狱火·神骸雷狱”,SSS级的顶尖异能,在那场惨烈的战役里,曾斩杀了教廷的强者温灼光。
也因此,他在战后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第九军部的权柄,成为了奇迹区的掌控者。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见过第七军部的首脑,金皓浅。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压。
金皓浅的异能是……很多,是时空,轮回,规则的拥有者。
第七军部在他的手里,是整个十二大军部的世界里,最干净、最强大、最让人向往的存在。
没有歧视,没有欺压,没有权力的滥用,没有强者对弱者的肆意践踏。
那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异能等级高低,无论出身如何,都能活得有尊严,都能在末日里,寻得一方安稳的净土。
金皓浅来到第九军部,是为了战后的资源调配和视察第九军部的现状。
两人站在这个天台,看着下方奇迹区车水马龙的繁华,金皓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看向林烬野时,眼神里没有轻视,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林烬野,”金皓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林烬野的心里,“你以为,你建立的奇迹区,是第九军部的希望?”
林烬野当时年轻气盛,握着拳,梗着脖子回应。
“是。我让第九军部的人,有了安稳的地方,有了食物,有了抵御异兽的屏障,这不是希望,是什么?”
金皓浅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林烬野莫名地心慌。
“安稳?食物?屏障?”他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越过奇迹区的高楼,望向远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那里是第九军部的生死区,再往外,是平民区,“你所谓的安稳,是踩在生死区和平民区的累累白骨上的。你看到的繁华,是用那里人的血与泪,堆砌起来的。”
“你不懂,”
林烬野当时反驳,“生死区是异兽肆虐的地方,平民区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聚集区,末日里,弱肉强食本就是规则,我能护住奇迹区,已经是极限。”
“规则?”金皓浅的眼神冷了下来。
“弱肉强食,不是强者欺压弱者的借口,林烬野,你是新生代的首脑,你有天赋,有力量,可你没有见过真正的黑暗,你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奇迹区,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却不知道,你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浸着血,等你真正看清了第九军部的全貌,你就会明白,你现在的骄傲,有多可笑。”
说完,金皓浅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的背影挺拔,消失在奇迹区的街道尽头,却像一道烙印,刻在了林烬野的心里。
这三个月来,林烬野一直在想金皓浅的话。他不服,他觉得自己做得足够好。
奇迹区里,异能者各司其职,军部的规则严明,没有恃强凌弱,没有权力寻租,大家都在为了第九军部的存续而努力。
他每天处理着军部的事务,看着奇迹区一天天变得更好,心里满是成就感。
他甚至暗下决心,要把第九军部打造成第二个第七军部,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像第七军部的人一样,活得有尊严。
可金皓浅的话,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金皓浅说的那样,只是守着一方象牙塔,对外面的黑暗视而不见?
奇迹区的繁华,真的是建立在白骨之上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林烬野再也坐不住了。
他坐在军部的会议室里,看着手下汇报着奇迹区的各项数据:粮食储备充足,异能者训练有序,异兽防御工事加固完成……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可他却觉得,这些数据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真相。
他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对身后的副官道:“备车,我要去生死区,还有平民区。”
副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色:“首脑,生死区太危险了,那里太荒凉了,还有不少失控的异能者,平民区也乱得很,您……”
“我必须去。”林烬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第九军部的首脑,我连自己管辖的区域都不敢去,还谈什么建设第九军部?还谈什么比肩第七军部?”
副官知道林烬野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不敢再劝,只能立刻去安排车辆,还调了一队精锐的异能者护卫,却被林烬野拒绝了。
“不用,我一个人去。”林烬野道,“我要看看,最真实的生死区和平民区,不是你们想让我看到的样子。”
副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是眼底满是担忧。
林烬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外套,遮住了军部的制服,也遮住了肩章上的荣耀。
他没有开军部的车,而是找了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自己开着,驶出了奇迹区的大门。
奇迹区的大门,是一道高耸的合金壁垒,上面刻着第九军部的徽记。
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异能者守卫,检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看到林烬野的车,守卫立刻敬礼,想要放行,林烬野却摇下车窗,沉声道:“按规矩来,检查。”
守卫愣了一下,不敢违抗,只能象征性地检查了一番,才打开了大门。
车驶出奇迹区的那一刻,林烬野明显感觉到,空气变了。
不再是奇迹区里那种带着净化装置清香的空气,而是混杂着尘土、血腥、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窗外的景色,也从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变成了荒芜的废墟。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路边的杂草疯长,掩盖了曾经的城市痕迹。
前方,就是生死区的地界。
林烬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踩下了油门,朝着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驶了进去。
生死区,顾名思义,是第九军部里,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的地方。
这里是一些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异兽巢穴,也是失控异能者的聚集地,更是那些被奇迹区抛弃的人,最后的容身之所。
挽戈之战前,生死区还有不少S级和A级的异能者驻守,他们凭借着强大的力量。
勉强维持着这里的秩序,可挽戈之战爆发,第九军部几乎抽调了所有的顶级异能者上前线。
一场大战下来,S级异能者战死七成,A级异能者也折损过半。
如今的生死区,别说S级和A级,就连B级异能者,都成了这里的顶尖存在,成了说一不二的霸主。
林烬野的车,行驶在生死区的街道上。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废弃建筑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亮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路边,能看到不少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他们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绝望,看到林烬野的车,只是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异兽的嘶吼,还有人类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划破了生死区的死寂,却没有人在意,仿佛早已习惯。
林烬野的心里,已经开始发沉他以为,生死区只是危险,只是有异兽,却没想到,这里的人,活得如此绝望。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看到了一家亮着粉色霓虹灯的酒吧。
霓虹灯的招牌已经残破,上面写着“醉生梦死”四个大字,灯光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酒吧门口,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皮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异能波动,林烬野一眼便看出来,这些人都是B级异能者。
他们叼着烟,眼神轻佻地扫视着路过的人,看到年轻的女孩子,便会吹着口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林烬野停下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的脚步很轻,身上刻意收敛了异能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流浪者,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酒吧门口,那几个B级异能者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也没有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酒吧的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烟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林烬野忍不住皱起了眉。
酒吧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男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带着麻木或是暴戾的神情,手里拿着劣质的酒瓶,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嘴里说着污言秽语。
酒吧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那是这里的主桌。
此刻,主桌旁坐着几个男人,他们穿着相对整洁,身上的异能波动比门口的守卫更强。
都是顶尖的B级的异能者,为首的一个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鸷,正对着桌上的东西,大声说着什么。
林烬野的目光,落在了主桌上,那一刻,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主桌上,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还有一叠叠破旧的纸币,而在纸条和纸币的中间,绑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们被粗麻绳紧紧地捆着,嘴巴被堵住,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有着清晰的淤青和伤痕。
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像待宰的羔羊,任由那些男人打量、议论。
“这个,身材不错,B级异能者,能打,押三条命!”刀疤脸男人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子,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戏谑。
“我押五条!”旁边一个男人立刻接话,眼神贪婪地看着那个女孩子。
“我押七条!”
“我押十条!”
一声声报价,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林烬野的心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命,在这里,被当成了赌注,被押在桌上,像商品一样,被人竞价拍卖。
而那些女孩子,她们不是货物,她们是人,是和他一样,在末日里挣扎求生的人。
可在这里,她们的尊严,她们的生命,一文不值。
林烬野的目光,继续扫过酒吧的角落,看到了更让他崩溃的场景。
一个瘦弱的少年,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一个B级异能者,被对方一把拎起,狠狠砸在地上。
少年的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林烬野的耳朵里,少年发出痛苦的哀嚎。
可那个B级异能者却只是啐了一口,骂道:“贱种,不长眼的东西,撞死你都活该!”
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只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还有一个老人,因为没有钱买酒,被酒吧的侍者扔了出去。
老人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侍者的拳打脚踢,老人的惨叫声,很快就被酒吧里的喧嚣淹没。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正义,只有力量,只有强权。
B级异能者,在这里,就是天,就是法,他们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可以把人命当成玩物,把女孩子当成商品。
挽戈之战,战死了那么多顶级异能者,换来的,不是和平,不是希望,而是这样的人间炼狱。
林烬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管理的第九军部,是有规则的,是有秩序的,奇迹区的繁华,是他努力的结果,是第九军部的希望。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守着的奇迹区,不过是一个隔绝了黑暗的象牙塔,而塔外的生死区,是他亲手造就的地狱。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可他连自己管辖的区域里,发生着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
他像一个傻子,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想里,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却不知道,自己的无视,自己的纵容,才是这一切黑暗的根源。
金皓浅的话,再次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你建立的奇迹区的繁华,只是建立在生死区和平民区的累累白骨上。”
原来,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
林烬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了酒吧。
他跑到酒吧外的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把胃里的东西。
吐得一干二净,可那股血腥气、那股绝望的气息,却像是刻进了他的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去。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愧疚,是绝望。
他不敢相信,这些只在末日小说里看到的情节,这些只存在于最黑暗的想象里的罪恶,竟然真的发生在现实中,发生在他管辖的第九军部里。
他不敢再看酒吧里的场景,不敢再踏入生死区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燃尽这里的一切,会杀了那些作恶的人,可他更怕,自己看到更多的黑暗,看到更多让他崩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