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本名
地牢里的气味似乎没那么难闻了。
或许是人渐渐习惯了,也或许是那角落牢房里,日日飘出的药味,盖过了些陈腐气息。
沈堂凇今日来时,路过蜜饯铺子,买了一小包糖渍梅子。
他想,那地牢里的人天天灌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嘴里怕是没半点滋味。吃点酸甜的,兴许能舒坦些,好得也能快些。
守卫见是他,无声地开了牢门。
墙角那人闻声抬起头。脸上溃烂的脓疮已结痂脱落,留下些暗红的疤痕,但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清明了些。
看到沈堂凇,他眼里闪过微光与暖意。
沈堂凇在他面前蹲下,从油纸包里拈出一颗梅子,递到他面前。
那人愣愣地看著那颗晶莹的梅子,又抬头看看沈堂凇平静的脸,伸出手接过那颗梅子。
然后將梅子小心地放入口中。
酸,甜,刺激著他的味蕾,也直衝鼻腔,撞上眼眶。
他浑身猛地一颤。
而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滚了下来。混著脸上未擦净的药渍,留下蜿蜒的湿痕。
他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起伏,像要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恐惧、绝望,都隨著这突如其来的酸甜,一起冲泄出来。
沈堂凇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地等著那人平復心情。
过了许久,那人的颤抖才慢慢平復。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沾了泪水和糖霜,显得更加狼狈。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落满灰尘的石板地上,一笔一划,缓慢而用力地写起来。
沈堂凇屏息看著。
“我叫汪春垚。”
笔跡方正清晰。
“宫里的不是我。”
手指顿了顿,继续。
“三年前,我被荐为起居注官。不到三月,就被人绑走。”
指尖划过石板,发出沙沙轻响。
“歹人逼我喝药,毒哑了我。”
写到这里,他手指开始剧烈颤抖,坚持著写下最后一行字:
“求大夫,救我。”
字跡凌乱,句句惊心。
沈堂凇盯著地上那行字,血液仿佛一瞬间衝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鸣声。
汪春垚。
宫里的起居注官,是冒名顶替的。
这真的如自己猜想的一般,只是自己不知道此人便是真的汪春垚罢了。
真的汪春垚,三年前就被绑了,毒哑,折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怪不得宫里那个汪春垚记录起居字跡分为两种,前面字跡方正,而后字跡偏圆熟,还会用墨点暗传消息。
因为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一个熟知宫廷规矩,能模仿笔跡的替代品。
沈堂凇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泪痕未乾,满眼乞求的人。
闭了闭眼,將喉间的滯涩咽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汪春垚那布满疤痕、瘦骨嶙峋的手背。
动作很轻,是一种笨拙的安抚。
然后,他再次用衣袖,拂去地上的字跡。
“我会救你。”他看著汪春垚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晰篤定,“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汪春垚死死盯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因为看到了希望。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沈堂凇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真的汪春垚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