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寧是被广播声吵醒的。
她抬头一看,不远处有个穿著制服,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人,一边听著广播,一边在清晨充满水汽的草木间巡逻。
她粗略地往岛上扫了一眼,这座岛並不像她以为的那么荒凉,上面肉眼可见好几座纪念碑之类的建筑,估计这个人就是这里的管理员。
趁人类还没发现她,周寧连忙悄悄爬入海中。
在海水里,海豚和瓜头鯨早已经醒了,正凑在一起听人类的广播。周寧游到它们身边。
三只潜在水里,暗暗地跟在人类的身后,偷听来自人类世界的讯息。
“……某天文爱好者在月底熬了一整夜准备拍摄之前预报的大型流星雨,结果苦等无果,於是怒而把nasa告上法庭。专家回应称,流星雨实际到达时间和预估时间有偏差是正常的事,现在母彗星进入了新的飞行轨道,流星到达地球的具体时间並不能確定,还需要重新预估……”
海豚给瓜头鯨解释了一遍这段话的含义,说完脸上忍不住露出笑:“这不是那个我们听了好几次的那个大型流星雨嘛我都把这事忘了,本来还觉得错过了挺可惜呢,还好我们没等。”
对周寧来说这都是常事了,她摆摆鰭肢,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专家嘛,嗐,常有的事!”
前方广播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此前被海鸥抢走的价值三千美金的昂贵套餐,已確认损失由商家承担,消费金额將原路退还。为防海鸥,迈阿密部分餐厅已经为露天餐桌配备上了金属的饭菜防护罩,市民称,近期海鸥作害情况確有好转。不过,根据网络组织『海鸥受害者联盟』的追踪分析,目前团伙作案的海鸥已经离开了迈阿密,北上至奥兰多一带……”
周寧听了大为震惊:“那个犯罪团伙居然真的和海鸥没关係欸,本来我还有点怀疑的。”
瓜头鯨听了她的话,冷哼一声:“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海鸥是好鸥,一定不会干坏事的吗!结果你居然在心里偷偷怀疑它。”
海豚慢悠悠地打圆场:“在人类城市捕食又不算做坏事,就算有关係也不影响海鸥是好鸥。”
小小的一番爭执过后,新的一条新闻又流淌出来。
“……最新社会统计显示,居民幸福度再一次走低。评论指出,在高速发展的科技和经济背后,人们却感到深刻的疲惫和痛苦,这背后的结构性根源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海豚耐心地逐句给瓜头鯨翻译。
瓜头鯨难以置信:“人类居然会感到疲惫和痛苦它们的火箭都可以上天了,它们的城市这么多高楼,它们的船在海里大把大把地捞鱼。”
海豚沉吟片刻,说:“可能文明越发达,个体在社会中生存需要遵从的规则就越多,比较的標准和承受的期待也越复杂。於是就越感到自身渺小,越感到无力,越感到被裹挟吧。”
周寧听在耳朵里,猛猛点头。
想到上辈子的自己,她很难不认同海豚老师的话。
从小到大,其实也没有人强硬地要求她一定要努力,一定要优秀,一定要赚钱。
但她还是潜意识就觉得,这就是她“应该”去做的,她一直都很紧绷,不好好学习会有愧疚感和紧迫感,不努力工作会有罪恶感。
说起来,人才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动物,上可坐飞机,下可去海洋深潜,可是偏偏大部分的人类又都是不自由的。
公司的大门隨时可以推开,去外地的车票有时候也不贵,束缚人类的,常常是一些很无形的东西,一考虑起来就觉得根本没有解法,没有退路。
作为动物就不一样了,只用考虑一日三餐和休息的地点,虽然今天的饭都还没有著落,但她並不觉得这是一种烦恼。
同样的灵魂在不同的身体里面,心中的感受却如此不同。
所以,按照控制变量法来看,周寧觉得,人类体会到的痛苦应该並不是从內心中產生的。
不是思想有问题,不是想不开,也不是钻牛角尖。
那些痛苦、疲惫、无力,或许只是自由的灵魂在外界那层无形的墙壁上碰撞而必定会產生的回音。
在周寧的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另一条新闻还在播报中。
“……教皇在今日的公开讲话中为全世界处在困境中的人们祈福,愿天主的平安与所有人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