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护卫低声催促。
上官飞云没有动。
他望著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千三百万石存粮。”
“行长……”
“每一粒,都是秦王的心血。”他轻轻说,“现在,羽霜的百姓才吃饱了几天饭,就开始不知轻重了。”
他转身,踏上马车。
身后,十七座粮仓在同一时刻化作十七座火炬。
火焰將西边的天空烧成金红色,映得铜雀城的儺舞儺面都失去了原有的鲜艷。有人在街上停下脚步,茫然地望著西方。
“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粮行的方向吧这么大阵仗,河西人又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今年的儺舞格外好看,快来看!”
火光被欢腾淹没。
第二件事,毁田。
三月初十,粮仓焚毁的次日,上官飞云出现在铜雀城西郊五十里外的河西良种示范区。
这片五十万亩的耕地,是河西粮行十年心血的结晶。
土壤经过轮作改良,水利设施完备,种的是最適合羽霜气候的“丰穗七號”。
三月初,春小麦刚刚出苗,碧绿的嫩芽铺满一望无际的田野,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海。
此刻,三千名由安西铁军便衣假扮的僱工整齐列队,每个人脚下都放著一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粗盐。
上官飞云站在田埂上,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刚破土不久的麦苗。嫩绿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带著晨露的湿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唤了一声行长。
他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
“撒吧。”
三千只麻袋被同时撕开,雪白的粗盐如瀑布倾泻,覆盖在翠绿的麦苗上。
盐溶解在湿润的春土里,渗入根系,浸透每一寸曾经肥沃的土壤。
那些刚刚抽出新叶的麦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先是叶片边缘泛起焦黄,接著整株萎靡,最后无力地瘫倒在被盐分毒化的泥土中……
第三件事,离开。
三月二十三,羽霜朝廷终於派出了追兵。
一千名羽霜禁军骑兵,由新任“河西產业接收使”吴崇远亲自率领,沿北上官道追击河西撤离车队。
吴崇远是反对与河西决裂的少数朝臣之一,此刻却被吴当推到了最前线——要么追上上官飞云,夺回粮行帐册和良种技术。
要么,就被扣上“通敌畏战”的帽子,打入天牢。
他別无选择。
追兵在青枫关以南八十里处追上了河西车队。
然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仓皇逃窜的商旅,而是一列严整如铁壁的黑色军阵。
五百名安西铁军便衣,此刻已褪去偽装,玄甲覆身,马刀出鞘。
他们没有打出旗號,没有列阵衝锋,只是静静地横在官道上,如同一道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墙。
为首的校尉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气喘吁吁的羽霜追兵,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吴崇远勒住韁绳,望著那五百名甲士,望著甲士后方那辆缓缓北去的、载著上官飞云的马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
“回都。”
“尚书大人!”副將急了,“陛下那儿怎么交代——”
吴崇远没有回头。
“就说追丟了。”
马车轆轆北去。
上官飞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羽霜的山水。
青枫关的关隘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关南是羽霜,关北是自由。
他摸出怀中那包白绢裹著的盐土,轻轻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