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敢在这道誥令面前多说半个不字。
河西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发一句威胁。
只是一纸誥令。
西州十六国,齐齐对羽霜关上了大门。
……
铜雀城,紫宸殿。
消息传来时,吴当正在与工部官员商议“大乾技师抵羽后的欢迎仪仗”。
户部尚书连滚带爬衝进殿时,他还在研究应该铺多少丈红毯。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吴当抬起头,眉头微皱。
“何事惊慌”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著呈上那份誊抄的誥令副本。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西州诸国……河西……秦王沈梟……”
吴当接过誥令,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殿內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见,陛下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康国……赵国……”吴当喃喃著,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月前还在祈求跟朕合作……”
“启稟陛下,”礼部尚书硬著头皮稟报,“康、赵两国已在今晨宣布断绝与我国的一切邦交,
並驱逐了我国在其境內的全部商贾,他们的国书上说……说……”
“说什么”
礼部尚书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说……羽霜不识天命,自取灭亡,两国不敢与逆天之人同列西州诸侯。”
“逆天之人……”
吴当將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深井。
“朕是逆天之人”
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群臣,还是在问自己。
没人敢回答。
“那河西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沈梟呢!他凭什么號令西州他一个屠夫,凭什么替河西十六国做主!他——”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沈梟刚刚在龙渊关下,凭一纸书信逼武朝签了七千万两白银、割让敘州的城下之盟。
那是武朝。
拥兵百万、称霸西州东境数十年的武朝。
而他羽霜,全国兵力不过十万。
吴当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誥令放在案上,用手慢慢抚平纸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乾那边……”良久,他哑声问,“贺兰楨大人可有回信”
礼部尚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贺兰楨大人昨日启程回大乾述职了,说是大乾皇帝召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回来”
“臣……臣问了,贺兰大人说……说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吴当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外。只有吴崇远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吴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著案头那份已经抚平的誥令。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箔似的碎片。明明是春夏之交,吴当却觉得殿內冷得像冰窖。
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在紫宸殿接见贺兰楨时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局面似乎朝著不可控的地方发展,且踩不住剎车。
吴当垂下头,把那道抚平的誥令,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没有人知道,这位羽霜国年轻的帝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坐了多久。
也没有人看见,他撕完誥令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
青枫关。
边境。
几个衣衫襤褸的年轻人背著破旧的行囊,被关卫拦在了羽霜境內。
“为什么不让出关”为首的青年急红了眼,“我爹病了三个月,我要去长安买药。”
关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说,奉大周朝廷令,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百里边境。
所有羽霜籍人士,无特许不得入境。
“大周我爹是大周人!我是去看亲爹,凭什么不让进”
关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青年们被拦在关下,进退不得。
他们望著关那边,那边有大周,有康国,有赵国,有西州十六国。
曾经,羽霜商人凭著河西商號的引荐信,可以在这些国家畅通无阻。
如今,河西商人走了。
引荐信,没用了。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蹲在关墙根下,望著北方发呆。
那里曾经有粮行、有工坊、有活干、有饭吃。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哭腔:
“哥……我们以前,为什么要砸河西人的工厂”
没人能回答他。
风从北方吹来,卷过关墙,卷过荒芜的田野,卷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沉默背影。
那风很轻,很轻,像一声遥远的嘆息。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秦王府。
沈梟站在窗前,望著西南方苍茫的天际线。
苏柔侍立在后,低声道:“王爷,西州十六国皆已回復誥令,与羽霜断绝贸易,
青枫关、敘州关等十二处边境口岸,皆已对我河西商贾正常开放,对羽霜商贾尽数关闭。”
沈梟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弧度冷冽如刀锋。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吴当,更是蠢货里的蠢货。”
“当他开始盘算的时候,愚蠢的气息连长安城都能感受的到。”
“平民愚蠢可以教化,官绅愚蠢可以撤换,唯独帝王愚蠢,那就只有亡国灭种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