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乾要的,是现成的產业,產业没了,要的是河西那些我大乾都没有的军械技术,羽霜……”
他没有说完。
但吴当已经听懂了。
河西產业没了,羽霜——
就什么都不是了。
三个月前,他站在摘星楼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羽霜要“自立自强”,要“摆脱河西控制”,要“背靠大乾,成为西州强国”。
三个月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商馆前,听著一个大乾商贾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哈哈哈……”
吴当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压抑的疯狂。
“陛下……”掌柜有些慌了,“您……您保重……”
吴当没有理他,只是无力地靠在马车辕上。
曾经他以为有大乾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知道了。
大乾从来没有撑过他的腰。
大乾撑的,是河西的產业。
產业没了,腰就塌了。
他站不起来了。
永远站不起来了。
“陛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们……我们走了……”
马车动起来,从他身边驶过。
车轮轆轆,碾过青石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吴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
“將军!找到了!”
白扩踏入紫宸殿时,已经是午时。
殿门大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座空荡荡的御座上。
御座前的地上,跪著一个人。
穿著明破旧的龙袍,披头散髮,低著头,一动不动。
白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吴当”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曾经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脸。如今那张脸上,只剩灰败、疲惫、绝望。
还有泪痕。
白扩看著他,没有说话。
吴当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白將军,”他说,“你来了。”
白扩点了点头。
“我来了。”
吴当低下头,望著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要抓我”
“是。”
“带我去哪儿”
“长安,秦王要见你。”
吴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著殿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胜州,踏入大乾的帝都,站在摘星楼上,望著脚下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变成这样。
只是来的,不是羽霜的盛世。
是白扩的刀。
“白將军,”他忽然开口,“你说,秦王会怎么处置我”
白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秦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白扩看著他,一字一句: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吴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值得……对,不值得……”
他喃喃著,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每天上朝时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朝臣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他说。
白扩挥了挥手。
几名武朝士卒上前,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吴当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一年的御座。
御座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像一座坟。
一座还没来得及埋人的坟。
如今,人走了。
坟还空著。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住进去的。
不是他。
是整个羽霜。
……
白扩的大军押著吴当,离开了铜雀城时,城內大火还在燃烧。
那是权贵们逃跑时放的火——烧掉府邸,烧掉帐册,烧掉一切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城门口,一群饿得只剩骨架的百姓,望著那支远去的军队,望著队伍里那个穿著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一动不动。
看著那个把他们带进地狱的人,被押出地狱。
而他留下的,是满城的尸骨,满街的饿殍,满地的灰烬。
还有——
一个死去的帝国。
物理意义上的死去了。
风从城外吹来,捲起满地的纸灰。那些纸灰在空中打著旋儿,像无数无声的嘆息,落在尸堆上,落在血泊里,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城门口,一个饿得快死的老兵,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河西人走的时候,俺砸过他们的铺子。”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说:
“俺骂过他们,打过他们,抢过他们。”
还是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望著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刀、杀过人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干得像枯树枝。
“俺那时候觉得,他们是外人,抢了俺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可他们走了,俺连饭碗都没了。”
风更大了一些。
吹得他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望著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正在一寸一寸勒死他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秦王……说得对。”
“俺们……不值得。”
他低下头,靠在城墙上,慢慢滑下去,滑下去,滑下去——
再没有站起来。
他们知道后悔,但一切都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