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颅丘陵的名字，或许源于其地貌——连绵起伏的矮丘，如同被巨力砸碎后随意抛撒的颅骨碎片，在昏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扭曲狰狞的姿态。丘体多是暗红色或铁黑色的坚硬岩土，植被比陈长生之前待过的区域更加稀疏，仅有零星几丛贴着地皮生长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荆棘状植物，以及一些如同风化骸骨般的怪异矮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味，令人心神不宁。风声在这里也变得古怪，穿过嶙峋的岩石缝隙时，会发出尖锐的呜咽或低沉的咆哮，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陈长生伏在一处矮丘背脊的阴影中，已经观察了小半个时辰。

他并未深入碎颅丘陵的核心区域，只是沿着边缘，朝着昨日星核异动大致指向的正东方向，谨慎地移动了约二十里。一路上，除了地形越发险恶、气氛更加压抑外，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也没有再遭遇黑骨骑或其他荒原生物。

星核也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指向东南方向的微弱牵引。

仿佛昨日的强烈异动只是幻觉。

但陈长生确信不是。他正打算扩大搜索范围，向丘陵深处稍微探查一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与荒原风格格不入的能量波动，夹杂着隐约的打斗与呼喝声，从前方约两里外一处地势更复杂的谷地方向传来！

不是单纯的金煞之气或荒兽的野蛮气息，而是……修士斗法的灵力波动！虽然隔着距离和复杂地形，感应模糊，但那绝对是不同属性的灵力碰撞产生的涟漪！

“有其他修士在这里争斗？”陈长生心中一凛，立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岩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碎颅丘陵的地形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借助嶙峋怪石的阴影和沟壑，如同幽灵般快速接近。越靠近，打斗声和能量波动越清晰，空气中还开始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他潜伏到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谷地的高耸岩石后，小心地探出头。

谷地不大，形似一个被砸扁的碗，底部相对平坦。此刻，那里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混战！

交战双方，一方赫然是黑骨骑！数量约有十五六骑，还有二十余名步行战士，他们穿着统一的简陋皮骨甲胄，挥舞着骨矛、石斧、以及少数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怪异兵器，结成简单的阵型，进退有据，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一名格外雄壮、骑着一头形似巨蜥的披甲坐骑、头戴嵌有巨大弯曲兽角的骨质头盔的骑士，他手持一柄门板般的沉重骨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凄厉的风啸和隐隐的血光，实力至少在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接近筑基！

而他们的对手，却并非荒原生物，也不是陈长生预想中的其他土着势力。

那是七八名身着统一制式、但此刻已破烂不堪的深灰色劲装，手持各式法器（飞剑、铜镜、长幡等）的修士！这些修士的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中期到炼气巅峰都有，此刻正背靠背结成圆阵，苦苦支撑。他们的法术灵光明灭不定，明显灵力消耗巨大，且人人带伤，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具同样装束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土地。

这些修士的功法路数，给陈长生一种隐约的熟悉感……有点像他在灰烬城短暂停留时，感受到的那些城内守卫或家族修士的气息，但更加驳杂，缺乏系统性，更像是……散修？或者某个小势力的成员？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凶险的碎颅丘陵？又为何与黑骨骑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

陈长生仔细观察。黑骨骑明显占据上风，无论是人数、单体实力（尤其是那名角盔头领），还是配合默契度，都远超那群修士。修士们的阵法摇摇欲坠，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但引起陈长生注意的，并非战斗本身，而是战场边缘，一处被几块巨大黑石半掩着的地方。

那里，残留着一些非同寻常的痕迹。

几截断裂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石柱残骸，散落在地。一个直径约丈许、已经彻底黯淡破损、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圆形阵基的凹坑。凹坑中心，还有一些烧焦的、似乎是符纸或某种特殊材质的灰烬。

更重要的是，陈长生从那些断裂石柱和阵基残骸上，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能量残留——星辰之力！虽然混杂了其他狂暴混乱的能量（似乎是战斗中被引爆了），但那核心的星力波动，与星核同源！

就是这里！昨日星核的强烈异动，源头就是此处！是这群修士激活了（或试图激活）这个残留的、与星炼宗相关的古阵法？然后引来了黑骨骑？

黑骨骑的目标是什么？是为了阻止这些修士？还是为了夺取这个古阵法中的东西？亦或是，两者都有？

陈长生心中念头急转。无论真相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一旦黑骨骑解决掉那些修士，很可能会仔细搜查周围，自己藏身之处并不绝对安全。

他正准备悄悄退走，战场形势却陡然生变！

那名角盔黑骨骑头领，似乎厌倦了纠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座下巨蜥坐骑猛地人立而起，他则双手高举那柄沉重骨刃，骨刃上骤然爆发出浓郁如实质的血色光芒，一股凶戾、狂暴、仿佛凝聚了无数杀戮意志的气息冲天而起！

“斩！”

伴随着一声生涩却充满杀意的低吼，血色骨刃化作一道匹练般的虹光，狠狠斩向修士圆阵的核心！

“结‘玄光壁’！快！”修士中一名炼气巅峰的老者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同时祭出一面青铜小盾，喷出一口精血其上！

其余幸存修士也纷纷咬牙，将剩余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防御。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血色刀光与仓促结成的灵光护壁猛烈碰撞！刺目的光芒与狂暴的气浪瞬间席卷了小半个谷地！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咔嚓！”灵光护壁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青铜小盾哀鸣一声，灵光尽失，倒飞而回，连带其主人（那名老者）也狂喷鲜血，萎顿在地！

残余的刀光余势不衰，狠狠劈入修士圆阵之中！

“啊——！”数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至少又有三名修士在这一刀之下非死即残！圆阵彻底崩溃！

黑骨骑们发出兴奋的怪叫，如同潮水般涌上，开始最后的屠戮。

陈长生不再多看，转身便欲离开。修士与黑骨骑的恩怨与他无关，他也不想卷入其中。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在战场另一侧的阴影中，谷地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石裂缝后，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朝着远离战场、更深处的丘陵方向疾速掠去！

那身影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陈长生神魂敏锐且恰好在那一瞬间瞥见，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黑骨骑，也不是那些修士！是第三方！一个一直潜伏在侧，冷眼旁观了整场战斗的“黄雀”！

陈长生心中剧震！此人是谁？为何潜伏在此？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否也与此地的星炼宗古阵法有关？

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潜行者，很可能掌握着更关键的信息！或许，跟着他，能解开此地谜团，甚至找到星核异动的真正原因！

没有丝毫犹豫，陈长生立刻改变了方向。他不再理会下方即将结束的屠杀，而是将星隐遁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融入风中的轻烟，远远地、极其小心地缀上了那道疾掠而去的黑影！

追踪的过程极其艰难。那黑影的隐匿功夫极为了得，且对地形似乎异常熟悉，专挑崎岖难行、视线受阻的路径，速度却丝毫不减。陈长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其留下的、微乎其微的痕迹（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能量残留、被轻微扰动的尘埃、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被刻意压制却依旧被星核隐约感应到的……一丝冰冷死寂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在险恶的碎颅丘陵中飞速穿行，逐渐远离了方才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