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凉竹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眼睛依旧闭着,没有任何回应。
林安溪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天真的、涉世未深的语气说:“我……我高中的时候,也瞎画过一些衣服的样子。那时候不懂,就是觉得有些颜色搭在一起好看,有些线条……让人看着舒服。”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好意思,“现在想起来,画得可幼稚了,乱七八糟的。”
她观察着沈凉竹的反应。
他依旧闭着眼,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有戏。
林安溪仿佛受到了鼓励,声音稍微放开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谦逊和小心翼翼:“后来我看过您的好多作品,尤其是那场以‘废墟新生’为主题的高定秀。我当时就在想,怎么能有人把破败、碎裂的感觉,和那么极致的华丽、生命力结合得那么好?那些撕裂的布料边缘,那些看似随意点缀的、带着锈迹的金属装饰……它们不是破坏,是另一种完整的表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思索,仿佛沉浸在回忆和感悟中。
“我觉得,设计有时候不在于堆砌多么昂贵的材料,或者遵循多么严苛的规则。可能……更在于捕捉到某种‘气’,或者一种矛盾又和谐的情绪。就像您那场秀,废墟是‘死’,新生是‘活’,但您让它们在衣服上共存,变成了一种更震撼的‘美’。”
这番话,已经不是简单的恭维。
它触及到了设计理念的核心,甚至带有一点个人化的、独特的解读。
虽然用词不算特别专业,但那份感悟的方向和敏锐度,绝非一个对设计一无所知的“花瓶”能随口说出的。
沈凉竹一直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冰冷,但里面漠然的底色似乎被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搅动。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林安溪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评估“物品”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一丝探究的注视。
林安溪迎上他的目光,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冷意刺到,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忐忑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对不起沈老师,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介意……”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头,没有继续深入阐述,而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因为崇拜而鼓起勇气表达、却又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瞬间胆怯、生怕冒犯的“粉丝”。
这种戛然而止,将那份刚刚展露出的、可能引起对方兴趣的“独特见解”,悬在了半空。
留下一个引人探究的钩子,却又立刻用怯懦的表象掩盖起来。
沈凉竹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泫然欲泣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实的慌乱,眼底那丝微光迅速熄灭,重新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他不想承认,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被这个女人话语里某个点触动了一下。
那种对“废墟新生”系列的理解角度,虽然浅显,却意外地……不落俗套。
但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厌烦。
厌烦这种娱乐圈里常见的、用一点似是而非的“见解”来包装自己、试图接近或引起注意的把戏。
更厌烦她这副动不动就眼泪汪汪、仿佛受尽委屈的模样。
花瓶就是花瓶。即便偶尔能折射出一点不一样的光,也改变不了其内在的空洞。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薄唇吐出两个字,比刚才更加冰冷: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