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慢了下来。食物和水在减少。
越往北,环境越发诡异。黑色的菌毯不再是覆盖在地表,而是像巨大的、搏动的血管网络,爬满了残存的建筑骨架,甚至在一些地方形成了类似蘑菇林的怪异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甜腥和…一种类似电离空气的臭氧味,还有一种极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人心烦意乱的震动。
动物(或者说变异生物)的踪迹也多了起来。我看到过像豹子一样大小、甲壳闪烁着油彩光芒的昆虫快速掠过废墟阴影;听到过远处传来绝非人类或已知动物能发出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吼。
我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躲黑金,还要躲这些未知的危险。
在一处被菌毯部分吞噬的旧时代公路隧道里过夜时,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不是梦到老乔克,也不是梦到设施里的恐怖景象。我梦到…我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下沉,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出脉搏般的光芒,那光芒的节奏,和我脚下大地那微弱的震动…完全同步。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超越理解的“意识”,如同深海下的暗流,缓缓拂过我的思维…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隧道外,依旧是永恒的铅灰色黎明。但那梦中的感觉,无比真实。
是“神骸”?还是那个“未知存在”?
(字迹稳定了一些,似乎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我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处。一个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自动气象观测站。金属外壳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入口隐蔽。里面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设备早已报废,但提供了一个可以遮风(虽然没什么风)挡雨(虽然下的雨也带着腐蚀性)的地方。
我在这里待了两天,休养脚伤,同时整理思绪。
根据星位(勉强透过云层辨认)和残存的地标(一座特别形状的、被菌毯覆盖了一半的山峰,在地质报告的地图上有标注),我判断我可能已经接近了目标区域。那个重伤员描述的“巨大的坑”,应该不远了。
但黑金的活动也明显密集起来。天空中偶尔能看到他们的垂直起降侦察机低空掠过,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地面的巡逻队也更多了,有时甚至能远远看到他们的大型工程机械在作业,砍伐(或者说粉碎)那些被菌毯覆盖的怪异森林,像是在清理场地。
他们在为什么大型行动做准备。
我必须更加谨慎。白天的行动几乎不可能了,我只能在黄昏和清晨的微弱光线下,像真正的老鼠一样,在阴影中潜行。
今天黄昏,当我爬上一座可以俯瞰前方山谷的山脊时,我终于看到了它。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坑。
那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无形巨拳砸入大地的凹陷。边缘极不规则,半径恐怕有数公里。坑壁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如同冷却熔岩般、却又闪烁着不规则幽光的、类似琉璃质的物质。坑内深处,弥漫着一种不自然的、如同极光般扭曲闪烁的能量辉光,那辉光的颜色无法形容,介于紫、绿与一种近乎于“黑”的光晕之间。
即使相隔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那巨坑中散发出来,皮肤上有微弱的刺麻感。空气中那股低频的震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整个山谷都在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震颤。
这就是黑金国际在挖掘的地方?这就是…“神骸”的所在?或者说,是那个“未知存在”苏醒后留下的痕迹?
我看着那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坑,看着坑内那不祥的能量辉光,心脏一点点缩紧。
阿曼托斯博士从这里带出了“神骸”,引发了后续一连串的灾难。黑金国际现在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答案,似乎就在那片扭曲的光晕之下。
但如何下去?巨坑周围,可以看到黑金国际建立的临时营地,灯火通明,警戒塔上的探照灯如同巨大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能量栅栏和自动炮塔构成了严密的防线。直接靠近无异于自杀。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混进去的办法。
(字迹在此处停顿,墨点晕开,似乎书写者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
风从巨坑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臭氧、熔岩和某种…古老尘埃的气息。那低频的震动仿佛直接作用于骨骼,让人牙齿发酸。
我伏在山脊的岩石后面,用捡来的一个破旧望远镜观察着。运送物资的车队,穿着不同颜色工装(似乎是不同承包商)的工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黑色制服的身影。
我的目光锁定在那些运送废料和挖掘出来的岩土的卡车上。它们从坑底的作业面开来,满载着闪烁着微弱幽光的碎石和渣土,开到营地边缘一个指定的倾倒区,卸货,然后返回。
也许…这是个机会。
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
我摸了摸怀里,那几张写着关键信息的纸还在。如果失败,这些信息就会和我一起,埋葬在这片诅咒之地。
值得吗?
我看着那片扭曲的能量辉光,想起设施里那些被“归档”的灵魂,想起避难所里孩子们惊恐的眼神,想起老马沉默的背影,想起老乔克…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怕死。
但我更怕…像那些运输车上的渣土一样,被无声无息地倾倒,毫无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把匕首在磨石上最后蹭了几下,插回腰后。然后将帆布包里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喝光了最后一口水。
没有了退路。
夜幕降临,铅灰色的天空终于彻底暗沉下来,只有巨坑内那诡异的辉光,将周围的云层映照出一种病态的色调。
我像一只壁虎,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下爬,避开探照灯的扫描范围,朝着那个废料倾倒区靠近。
卡莫纳的悲歌,是否会有新的变调,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