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周围流淌的数据星河,也随之变幻,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快速闪动的画面片段。那不再是机械结构图,而是……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他的。
我看到一个年轻许多的阿曼托斯,在干净明亮的实验室里,与同僚激烈争论,面前是复杂的设计图和冒着气泡的试剂瓶。
我看到他站在观测台前,望着星空,眼中是纯粹的、对未知的渴望。
我看到灾难初现端倪时,他力排众议,坚持启动某个风险极高的观测项目,脸上是混合了兴奋与忧虑的孤注一掷。
我看到他在最后时刻,将自己意识与“神骸”和数据库强行链接时,那决绝而痛苦的眼神。
我也看到……一些失败的片段。一次因为计算时的小数点后第五位取舍偏差,导致整个能量约束场在实验最后阶段崩溃,珍贵材料损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一次因为犹豫是否公开某个关于“源墟”辐射周期性高峰的预测(担心引发恐慌),错过了最佳预警时间,导致一个前沿考察站全员失联。一次……在个人生活与科研的十字路口,选择了后者,错过了与某个重要的人最后的告别,从此再无机会……
这些画面碎片飞快地掠过,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不仅仅是理智的懊悔,更有深沉的、属于“人”的遗憾与痛楚。尽管一闪而逝,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数据星河恢复了相对平缓的流淌。阿曼托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些私人记忆的泄露,只是教学演示的一部分。
“你看到了,斯劳特。即使是我,也并非全知全能,更非从不犯错。”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沧桑感。
“智慧的意义,不仅在于知道如何做对,更在于从错误中学习,理解每一个选择的权重,以及其可能带来的、连锁的、不可逆的后果。”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拉近。
“你们现在,就站在一个选择的节点上,斯劳特。齿轮峡谷,提供暂时的庇护,相对稳定的水源(虽然受幽能污染,需处理),甚至可能从这些遗留的机械和赫克托这样的遗民身上,获得一些技术和物资。在这里休整,甚至尝试建立一个小型的、相对自给的据点,并非不可能。”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汉克需要静养。你们所有人都需要喘息。外面的废土充满危险,黑金国际的触角在延伸,未知的威胁无处不在。留在这里,看起来是‘安全’的,是‘明智’的,是符合生存逻辑的。甚至可以发展壮大,像赫克托的族群一样,在这里延续下去。也许,几十年,几代人,你们能把这个地下矿洞建设得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这就是‘逸一时’。”
“‘逸’,短暂的安逸,喘息,偏安一隅。在绝望的漫漫长路上,找到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洞穴,点燃篝火,围坐在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讲述过去的故事,规划着洞穴内如何布置得更舒适……忘记外面那吞噬一切的永夜,或者假装它并不存在,或者告诉自己,等准备好了再出去。”
他的话语,没有批判,只有冷静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我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某种诱惑。是的,诱惑。当疲惫达到顶点,当前路迷雾重重,当身后还有需要保护的伤者和妇孺……找个地方“停下来”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盘踞在意识的角落。
“但是,斯劳特。”阿曼托斯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周围的银色数据流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流动加速,发出细微的、类似金属震颤的嗡鸣。
“卡莫纳的‘永夜’,并不会因为你们躲在这个洞穴里,就停止蔓延。黑金国际的贪婪,托兰德公司的算计,苏梅克委员会的冷漠,‘源墟’的侵蚀,变异体的进化……所有那些推动这个世界走向凋亡的力量,都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你们在这里‘逸一时’,外面世界的时间却在冷酷地流逝。黑金国际会巩固他们的统治,吞噬更多的资源和幸存者。托兰德公司的实验可能取得突破,或者酿成新的灾难。那些散落的、像赫克托这样的小聚落,可能会被逐一碾碎或同化。卡内斯那样的存在,可能会达成他的目的,无论那目的是什么。而你们复兴卡莫纳的‘窗口期’,你们聚集起的这点人心和力量所拥有的‘势能’,会随着时间,在这相对安全的洞穴里,慢慢消散,钝化,被日常的生存琐事磨平棱角。”
他的身影在加速流动的数据星河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冰冷。
“等你们觉得‘休整好了’,‘准备充分了’,再走出这个洞穴时,很可能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你们更加无法撼动的、更加绝望的铁笼。或者,洞穴本身,因为那个失衡的幽能核心某一次不受控制的波动,或者被外部势力发现,而变成你们的坟墓。”
“到那时,你再回想起今天这个选择‘留下’的念头,会明白,那短暂的‘安逸’,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代价,可能就是整个未来。”
“是彻底失去改变卡莫纳命运的最后可能性。”
“是让阿贾克斯的重生,内尔斯的‘观察’,埃罗的知识,老猫的手艺,莉娜的坚韧,米克们的希望……所有这些汇聚于你身边的‘因’,最终结出一个‘偏安苟活’直至无声湮灭的‘果’。”
“是让刻在卡莫纳大学墙上的那些字,真的变成仅供后人凭吊的、无意义的墓志铭。”
“是让我——阿曼托斯——跨越死亡与时空,将一切托付于你的这个‘选择’,变成一个真正的、终极的笑话。”
他停了下来。数据星河的流动也缓缓平复。
寂静。意识空间里,只有那残留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低沉回响。
“这就是‘误一世’。”阿曼托斯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载寒冰般的凝重。
“一次看似合理、甚至‘善良’(为了伤员和同伴)的退缩,一次对短暂安逸的妥协,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满盘皆落索。错过的不只是时间,更是时机,是气运,是那一点点在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名为‘可能性’的火星。”
他看着我,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灵魂,看到了我所有的犹豫、恐惧、责任与那丝被点破的、对“安逸”的渴望。
“我告诉你这些,斯劳特,不是要替你做出选择。选择,永远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向你展示选择的‘权重’。”
“复兴卡莫纳,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它是一场战争,一场与时间、与熵增、与所有既得利益者和疯狂力量争夺未来的战争。战争,容不得片刻的仁慈——对敌人,也对自己。尤其是在你力量弱小、资源匮乏的时候,每一次‘停下来’的念头,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抬起手,周围的数据流再次汇聚,这次形成了一幅简化的、动态的卡莫纳地图。上面标注着我们走过的路线,已知的威胁点,模糊的势力范围,以及几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可能代表着机遇或关键节点的坐标。
“齿轮峡谷,可以成为你们的补给站和信息中转点,而不是终点。”阿曼托斯指向地图上峡谷的位置,“利用这里的相对安全,让汉克得到关键恢复。从赫克托那里获取关于北部区域的情报。尝试修复或利用一部分遗留的机械,获取一些紧缺物资。但你们的目标,必须始终盯着外面——地图上这些闪烁的点。”
他的手指划过几个坐标:“北方的‘旧枢纽城’,可能有关于卡内斯或早期‘神化’实验的关键数据碎片。东部的‘枯萎海’边缘,监测到异常的‘神骸’能量共鸣,可能与‘源墟’的周期性活跃有关,需要警惕,也可能蕴含机遇。还有……黑金国际在北部最大的前哨基地‘铁砧镇’的布防弱点分析,我已经初步完成,可以给你。”
大量的信息涌入我的意识,不是粗暴的灌注,而是清晰有序的指引。
“休整,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补给,是为了打更硬的仗。而不是为了躺下休息。”
阿曼托斯的身影开始微微变淡,周围的数据星河也开始缓缓消散,回归那片无垠的空白。
“记住,‘逸一时,误一世’。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格言,这是用无数文明的废墟、无数个体的遗憾、包括我自己的错误,验证过的血的教训。”
“你的路还很长,斯劳特。黑暗更深,敌人更狡诈,挑战更艰巨。你会疲惫,会怀疑,会想放弃,会想找个角落躲起来。这都很正常。”
“但当你产生这些念头时,就想想今天。想想这个选择。想想‘逸一时’背后,那可能支付的、你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却更加深刻地烙印下来:
“持火者,没有安逸的权利。”
“你的安逸,就是火把的熄灭。”
“而卡莫纳的永夜……需要光。”
“去完成你的工作,斯劳特—卡英格兰德多斯。”
“带着他们,走出这个峡谷。”
“走向……下一个战场。”
空白彻底吞噬了一切。阿曼托斯的身影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躺在侧室简陋的铺位上。昏暗的油灯跳跃着。旁边传来同伴们沉睡中均匀或不均匀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尘土和熟食的混合气味。远处,那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依旧穿透岩壁传来,但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更像是一种催促,一种警示。
脸颊没有掌掴的痛感。但意识深处,却比挨了十巴掌更加清明,也更加沉重。
我慢慢坐起身,看向侧室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透来营地篝火跳动的微光,以及守夜人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然后,我转头,看向侧室深处,内尔斯所在的那个角落。
黑暗中,仿佛有两点极其微弱的、非人的星光,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我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浑浊却真实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希望?不,那希望从未真正熄灭,只是在疲惫和恐惧中蒙尘。阿曼托斯博士这次的出现,不是来点燃希望,而是来打磨它,用最冰冷、最残酷的真相和选择,将它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也更加……沉重。
希望,从来不是轻飘飘的祝福。
它是责任。是抉择。是明知前路艰险,依然要踏出下一步的、沉重的勇气。
逸一时,误一世。
我明白了,博士。
休整会继续,汉克需要时间,我们需要补给和信息。
但这里,不是终点。
天光(哪怕是废土的天光)再次亮起时,我们必须重新上路。
带着这点被打磨过的、沉重的星火。
“日记本的这一页,在那浩瀚数据星河与冰冷训诫的烙印之下,最后浮现的,是一行极其微小、却仿佛用尽全部心力刻下的、属于我自己的笔迹,墨色深红,如同凝结的血与火:”
“洞中火暖诱人眠,
门外霜风号永年。
一念苟安巢暂稳,
万劫回首路已湮。
星图冷照前程险,
心铁重磨旧誓坚。
莫道微光难破夜,
焚身我亦向深渊。”